“妹子,你……你感覺怎麼樣?”
“還好。”馬皇後轉過頭,看著扶著自己的朱棡,眼中滿是慈愛與後怕,“是棡兒救了我?”
“是兒臣不孝,讓母後受驚了。”朱棡柔聲說道,順勢將一個軟枕墊在她的背後。
“傻孩子。”馬皇後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隨即,目光掃過床單上那幾灘觸目驚心的烏黑血跡,眼神驟然變冷。
她什麼都沒問,卻又像什麼都明白了。
“陛下。”馬皇後的聲音恢復了幾分屬於國母的威嚴,“臣妾失儀,讓您憂心了。”
“你我夫妻,說什麼胡話!”朱元璋深吸一口氣,緩緩站直了身體。當他再次轉身時,臉上所有的溫情都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來的恐怖陰沉。
他腹誹:好!好得很!咱的婆娘,在咱的眼皮子底下,差點就被人給弄死了!
“來人!”朱元璋的聲音,不大,卻像寒冬的冰淩,紮在殿外每一個人的心上。
一名太監連滾帶爬地進來,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去,把燕王給咱‘請’進來。”朱元璋的語氣平靜得可怕,“讓他把他那隻斷手,也給咱帶進來。”
片刻之後,麵無人色、用衣物簡單包紮著左手的朱棣,被兩名禁軍半拖半架地弄了進來。他一進內殿,看到床上已經坐起身的馬皇後,瞳孔縮成了針尖,整個人抖得如同篩糠。
“母……母後……”
“跪下!”朱元璋一聲暴喝。
“撲通!”朱棣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金磚上。
朱元璋沒有立刻發作,他隻是繞著朱棣,一步一步地走著,軍靴踩在地上的聲音,像重鎚,下下都敲在朱棣的心臟上。
“棣兒。”許久,朱元璋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咱問你,你母後今日的早膳,是誰安排的?”
“回……回父皇,是……是禦膳房……”朱棣的聲音都在發抖。
“禦膳房?”朱元璋冷笑一聲,“那碗冰糖燕窩,是你親自去囑咐的吧?你說母後昨日勞累,要替她補補身子。”
朱棣渾身一僵,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他怎麼知道?!
朱棡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彷彿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腹誹:蠢貨,你以為父皇的錦衣衛是吃乾飯的?這宮裏掉根針,他都能知道是哪個宮女掉的。
“父皇明鑒!”朱棣反應過來,瘋狂磕頭,“兒臣……兒臣是一片孝心啊!兒臣怎會想到,會有人……會有人在燕窩裏下毒!求父皇明察!”
“下毒?”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太醫查了半天,都查不出病因。你怎麼就知道,是下毒?”
“我……”朱棣的舌頭打了結,大腦一片空白。
完了!
他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你不但知道是下毒,你怕是還知道,下的是什麼毒吧?”朱元璋的聲音,愈發冰冷,“那毒,叫‘牽機’。南唐後主李煜,就是死在這毒上。無色無味,神仙難救。”
“你是不是覺得,你母後今天,死定了?”
朱棣徹底崩潰了,他抬起頭,臉上涕淚橫流,指著一旁的朱棡,嘶聲力竭地狡辯:“是他!父皇!是他陷害我!這一切都是他設的局!是他想害死母後,然後嫁禍給兒臣!”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
朱元璋一巴掌,狠狠地抽在朱棣的臉上,巨大的力道直接將他抽得翻倒在地,嘴角溢位鮮血。
“逆子!”朱元璋指著他,氣得渾身發抖,“你到現在,還敢攀誣你的親哥哥!”
他猛地回頭,看向朱棡,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裏,滿是複雜的神色。
“老三,你說,這事,該怎麼辦?”
來了!
朱棡心中一凜,知道這是父皇對他的最後一道考驗。
他若是順勢要求殺了朱棣,便是坐實了“兄弟相殘”之名,必會引起父皇更深的忌憚。
他若是為朱棣求情,又顯得太過虛偽,不符合他剛剛救母的孝子形象。
朱棡沒有回答,而是轉身,對著床上的馬皇後,深深一揖。
“母後,此事,還是由您來定奪吧。”
他腹誹:皮球,我再踢回去。你們老兩口的事,你們自己解決。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馬皇後身上。
朱棣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撲到床邊,抱著馬皇後的腿,嚎啕大哭:“母後!母後!兒臣是冤枉的啊!您最疼兒臣了,您要相信兒臣啊!”
馬皇後看著腳下這個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兒子,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更多的,卻是深深的失望與悲哀。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朱棣的頭頂,動作,一如既往的溫柔。
“棣兒,你沒錯。”
朱棣一愣,哭聲都停了。
隻聽馬皇後用那溫和得令人心碎的聲音,繼續說道:“你隻是……太想坐你父皇的位子了。”
“你想讓你三哥死,母後不怪你。自古皇家,本就無情。”
“可你不該……不該對母後動手。”
馬皇後收回手,聲音,陡然變得如同昆崙山的冰雪,沒有一絲溫度。
“陛下。”她看向朱元璋,“臣妾以為,燕王監國理政,勞苦功高。但太子新喪,國事繁雜,恐其分身乏術。”
“不如,就免去他監國之職,讓他即日啟程,前往封地北平,為我大明,鎮守國門吧。”
“這應天府的風水,太養人,也太……熬人了。”
轟!
這幾句話,比直接殺了朱棣,還要讓他難受!
免去監國!
就藩北平!
這等於將他徹底逐出了大明的權力中樞!他這輩子,除非起兵造反,否則再無入主東宮的可能!
“不!母後!我不要去北平!我……”朱棣驚恐地大叫。
“拖出去。”朱元璋隻說了三個字,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立刻有兩名如狼似虎的禁軍上前,捂住朱棣的嘴,將他硬生生拖了出去,隻留下一串絕望的“嗚嗚”聲。
內殿,再次恢復了安靜。
朱元璋走到床邊,看著自己的妻子,許久,才嘆了口氣:“妹子,你……還是心軟了。”
“他畢竟是我的兒子。”馬皇後閉上眼,一行清淚,從眼角滑落,“讓他去守國門,也算是,為他大哥贖罪了。”
朱棡看著這一幕,心中卻毫無波瀾。
他知道,母後這看似“心軟”的一刀,纔是最狠的。
朱棣的根基,全在京城。將他趕去北平,等於拔了他的根。一個沒了根的藩王,就算有天大的野心,也再難掀起風浪。
就在此時,馬皇後忽然睜開眼,看著朱棡,緩緩說道:“棡兒,你那丹藥,是仙人所賜?”
“是。”朱棡恭敬地回答。
“那仙人,可還說過什麼?”馬皇後追問道。
朱棡心中一動,知道該給父皇和母後,吃一顆定心丸了。
他沉吟片刻,道:“仙人曾言,我朱家,乃是真龍天子。但天下初定,龍氣不穩。東南有倭寇作祟,如附骨之疽,吸食我大明國運。若不根除,百年之後,必成心腹大患。”
“他還說,那扶桑之地,藏有鎮壓東方氣運的‘龍脈’,便是那石見銀山。若能取之,我大明國祚,可延綿五百年!”
這番話,半真半假,卻正好說到了朱元璋的心坎裡。
什麼兄弟相殘,什麼朝堂爭鬥,在“國祚五百年”這天大的誘惑麵前,都變得不值一提!
“好!好一個國祚五百年!”朱元璋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烈火,“老三,你東征扶桑之事,不可再緩!”
“咱給你一道密旨!”朱元璋的聲音,斬釘截鐵,“自今日起,凡江南之地,從總督到知縣,所有官員的任免,皆由你一人決斷!所有賦稅,除上繳國庫份額外,餘者,皆歸你水師調配!”
“咱隻要你,三年之內,把那座銀山,給咱搬回來!”
這,是真正的放權!
是帝王,將半壁江山的權柄,交到了他的手上!
朱棡心中巨震,麵上卻是不動聲色,深深叩首。
“兒臣,遵旨!”
他正要起身,卻被馬皇後拉住了手。
“棡兒。”馬皇後的聲音,壓得極低,隻有他們母子二人能聽到。
“那碗燕窩裏的毒……”
“不是你四弟一個人,能拿到的。”
“宮裏,還有人。”
內殿的空氣,因朱棣被拖走而變得空曠,卻也因那未散的殺機而愈發凝重。
朱元璋看著床榻上雖恢復血色、卻難掩疲憊的妻子,又看了一眼身旁這個讓他又愛又怕的兒子,心中的滋味,五味雜陳。
他緩緩走到朱棡麵前,伸出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膀,但手抬到半空,卻又僵住了。
“你那仙丹……還有嗎?”朱元璋的聲音,乾澀而沙啞。
帝王的貪婪與對長生的渴望,在這一刻,暴露無遺。
朱棡心中冷笑,麵上卻是一片肅然,他搖了搖頭:“回父皇,仙人所賜,一共三顆。一顆兒臣自用,一顆救了母後。這世上,隻剩下最後一顆了。”
他腹誹:想要?不給。這玩意兒,是留著救命的,不是給你續命的。
朱元璋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便被他掩飾過去。他點了點頭,語氣恢復了帝王的威嚴:“既如此,你更要好生保管。東征之事,關乎國運,你自身安危,是重中之重。”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至於你四弟……朕會派人,‘護送’他去北平。從今往後,沒有朕的旨意,他永世不得回京。”
這便是帝王的決斷。
看似是懲罰,實則也是一種保護。將他扔到天高皇帝遠的北平,隻要他不作死,便能安安穩穩地做一輩子藩王。
“父皇聖明。”朱棡躬身道。
“都退下吧。”馬皇後靠在軟枕上,虛弱地開口,“我想和棡兒,單獨說幾句話。”
朱元璋深深地看了妻子一眼,又掃了朱棡一下,終究是什麼也沒說,轉身,帶著一股複雜難明的情緒,離開了內殿。
偌大的坤寧宮內殿,再次隻剩下母子二人。
宮女們悄無聲息地換掉了染血的床單,奉上了溫熱的參茶,然後躬身退下,關上了殿門。
“棡兒。”馬皇後捧著茶杯,暖著冰冷的手指,目光卻清冷如雪,“你是不是覺得,母後對你四弟,太過心軟了?”
“兒臣不敢。”
“你心裏就是這麼想的。”馬皇後一眼就看穿了他,“殺了他,很容易。你父皇一句話的事。但然後呢?”
她看著朱棡,眼神中帶著一絲教導的意味:“然後天下人就會說,你秦王朱棡,逼死太子,構陷燕王,為了那個位子,不惜殘害手足。你父皇,也會因此,對你更加忌憚。”
“殺人,是下策。殺人不見血,纔是上策。”馬皇後放下茶杯,聲音壓得極低,“讓他去北平,是讓他去喂狼。北元殘部未滅,北平的那些驕兵悍將,哪個是省油的燈?他朱棣有本事,就在那冰天雪地裡,給咱朱家,殺出一片天來。沒本事,就老老實實地,被那些人耗死、磨死。這,比一刀殺了他,要乾淨得多。”
朱棡心中一凜,對母親的手段,又有了新的認識。
他腹誹:薑還是老的辣。母後這招“捧殺”,比我那些陽謀,段位高多了。
“母後教訓的是。”
“我不是在教訓你。”馬皇後搖了搖頭,“我是在提醒你。你四弟,隻是一個被野心沖昏了頭的蠢貨。他有膽子在戰場上殺人,卻沒膽子,也沒那個腦子,在宮裏,用‘牽機’這種毒,來毒殺自己的親娘。”
她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如同兩把出鞘的匕首。
“那碗燕窩,從禦膳房端出來,到我嘴邊,一共過了十二個人的手。這十二個人,都查過了,身家清白,毫無破綻。”
“但其中,有一個人,很特別。”馬皇後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
“誰?”朱棡的心,提了起來。
“奉先殿總管太監,蒲安。”
“蒲安?”朱棡在腦中搜尋著這個名字,有些陌生。
“他是跟在你大哥身邊,時間最長的老人。”馬皇後的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悲哀,“你大哥**那日,就是他,第一個發現,也是他,抱著你大哥燒焦的屍身,哭得死去活來。後來,你父皇憐他忠心,便讓他去了奉先殿,守著你大哥的牌位。”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