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
朱棡踏入殿門的剎那,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殿外夕陽的餘暉被厚重的宮門徹底隔絕,殿內隻燃著幾盞宮燈,光線昏暗,將巨大的樑柱投下猙獰的陰影,像一頭沉默的巨獸,正張開喉嚨,等待著祭品。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鬱的藥味,苦澀,壓抑。
一個老太監躬著身子,悄無聲息地引著他穿過空曠的大殿,走向內寢。
沒有通傳,沒有喝問,一路死寂。
朱棡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落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輕微而清晰的迴響。
他腹誹:這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來奔喪的。老頭子為了考驗兒子,真是把戲做足了。
龍床之上,帷幔低垂,隱約能看到一道身影半靠在那裏。
“兒臣朱棡,叩見父皇。父皇聖躬金安。”
朱棡跪倒在地,行了一個標準的大禮,聲音裏帶著恰到好處的急切與擔憂。
“咳……咳咳……”
帷幔後,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那聲音嘶啞、虛弱,彷彿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是……是老三啊……”朱元璋的聲音,透著一股風燭殘年的無力感,“起來吧……到咱跟前來。”
老太監上前,無聲地撩開了帷幔。
朱棡起身,走上前去。
龍床上的朱元璋,穿著一身明黃的寢衣,頭髮花白,麵容憔悴,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哪裏還有半分往日裏殺伐果斷的帝王威儀?
“父皇!您這是怎麽了?”
朱棡一個箭步上前,跪在床邊,眼中瞬間泛起紅絲,聲音都帶著顫抖。
朱元璋艱難地抬起手,似乎想去觸碰他,卻又無力地垂下。“咱……咱沒事……死不了……”
朱棡心中冷笑。這演技,絕了。要是放在後世,影帝都得給您老人家讓座。
他麵上卻是悲痛欲絕,伸手握住朱元璋冰冷的手掌:“父皇,兒臣聽聞您龍體欠安,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翅飛回!兒臣不孝,竟讓父皇受此病痛折磨!”
“好孩子……好孩子……”朱元璋渾濁的眼中,似乎泛起一絲淚光,“咱聽說……你在遼東……殺了陳亨?”
來了。
戲肉來了。
朱棡頭顱低垂,聲音鏗鏘有力:“回父皇,陳亨勾結蒙元,私藏龍袍,意圖謀反,證據確鑿。兒臣……兒臣不敢不殺!兒臣怕亂臣賊子,驚擾了父皇的聖駕!”
這話,將一樁可能被定義為“擅殺邊將”的罪名,瞬間扭轉成了“清君側,保聖駕”的耿耿忠心。
“咳咳……你……你還帶兵……踏平了塔山部?”朱元璋的呼吸,似乎又急促了幾分,“咱讓你去查案,沒讓你去開戰……你這膽子,比咱當年……還大啊……”
這句話,看似是誇獎,實則是更深的試探。
朱棡卻猛地抬起頭,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父皇!兒臣不敢!”
他鬆開朱元璋的手,從懷中,掏出兩樣東西。
一份,是寫滿了密密麻麻小字的戰報。
另一份,是一卷繪製精美的地圖。
“父皇,兒臣想著父皇龍體欠安,心中憂慮,便想著為父皇,為我大明,取一份賀禮來,為父皇沖沖喜!”
他將戰報展開,高高舉起。
“此戰,兒臣率五千鐵騎,奔襲塔山部,斬敵三千一百二十七人,俘虜五千餘衆,繳獲牛羊十萬,馬匹兩萬!無一傷亡!”
“更將塔山部所佔之地,盡數納入我大明版圖!”
他猛地將那捲地圖,在龍床前“唰”地一下展開!
那是一副嶄新的遼東地圖。在大明原本的疆域之外,一片廣袤的土地,被硃砂重重地圈了出來,上麵寫著三個蒼勁有力的大字——“晉王嶺”!
“父皇請看,從今往後,這片土地,便是我大明的了!兒臣鬥膽,將其命名為‘晉王嶺’,意為兒臣為父皇開疆拓土的見證!願父皇的江山,萬世永固!”
這份禮,夠不夠重?
夠不夠堵住您那張試探不休的嘴?
乾清宮內,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朱棡粗重的呼吸聲,和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為父皇開疆拓土的“孝心”與“野心”。
許久。
那半靠在龍床上,氣息奄奄的朱元璋,緩緩地,坐直了身體。
那股虛弱和病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他身上褪去。那雙渾濁的眼睛,重新變得銳利如鷹,深邃如淵。
哪裏還有半分病態?
他死死地盯著那張地圖,又死死地盯著朱棡。
“好……好一個朱棡!好一個為咱沖喜的賀禮!”
朱元璋的聲音,不再嘶啞,而是恢復了往日的洪亮與霸道。他一把掀開被子,竟是直接走下了龍床。
他赤著腳,踩在冰冷的金磚上,一步一步,走到朱棡麵前,拿起了那張地圖。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咱是在裝病試你?”
朱棡依舊跪在地上,頭顱深埋:“兒臣不敢。兒臣隻知父皇乃天命所歸,真龍天子,區區病魔,豈能近身?兒臣堅信,父皇定能逢凶化吉。這份賀禮,隻是兒臣的一片孝心。”
這回答,滴水不漏。
“哈哈……哈哈哈哈!”朱元璋突然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大笑,笑聲在空曠的殿宇內回蕩,“好一個孝心!咱的這些兒子裏,標兒仁厚,棣兒勇猛,但他們……都不如你!”
“你懂得什麽時候該拔刀,什麽時候該藏鋒!”
朱元璋的笑聲戛然而止,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起來吧。咱給你準備了一份真正的‘接風宴’。”
他轉過身,走到一旁的牆壁前,猛地拉開了一副巨大的黃色幔布。
幔布之後,不是什麽山水字畫,而是一副朱棡從未見過的世界地圖!上麵不僅有大明、蒙元,還有更西邊的國度,以及……一片佔據了地圖近半的,蔚藍色的,無垠大海!
朱元璋的手,重重地拍在那片大海上。
“老三!”
他的聲音,如同雷霆。
“咱要你,去給咱,看看這片大海!看看海的那邊,到底有什麽!”
**第41章大航海時代!朕的錢呢?!**
朱棡的心臟,猛地一跳。
發展大航海!
這是他規劃中,最重要的一步棋!
他本以為,要等到自己登基之後,才能著手實施。卻萬萬沒想到,父皇朱元璋,竟然會主動將這個機會,送到自己麵前!
他腹誹道:老頭子這腦迴路,真是清奇。剛試完兒子會不會造反,轉頭就要兒子去開拓新地圖?這帝王心術,果然不是常人能揣度的。
“父皇……”朱棡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與“震驚”,“大海之上,風浪險惡,前途未知。自古以來,皆稱天圓地方,海外乃蠻荒之地……”
“放屁!”朱元璋粗暴地打斷了他,指著地圖上,那些用蠅頭小楷標註出的名字,“咱早就派人查過!蒙元之前,就有西邊的商人,坐著大船,來我中原販賣香料和寶石!他們能來,我們為什麽不能去?”
朱元-璋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貪婪的光芒。
“咱聽說,海的那邊,有遍地黃金的國度,有數不清的香料,還有能讓糧食增產數倍的神奇作物!”
他猛地回頭,盯著朱棡,一字一句地說道:“咱不信什麽天圓地方!咱隻信,這天下,隻要是咱看得到的,就該是咱大明的!”
“咱要你,組建一支船隊!一支我大明,從未有過的,最強大的船隊!”
“給咱下西洋,給咱去找那些黃金!去找那些糧食!給咱把大明的龍旗,插到這片大海的每一個角落!”
這番話,聽得朱棡都是熱血沸騰。
他一直以為,朱元璋是個典型的農耕帝國統治者,思維固化,對海洋充滿了警惕。
現在看來,他錯了。
這位開國帝王的野心,遠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兒臣……遵旨!”朱棡躬身,聲音洪亮,“兒臣願為父皇,為大明,開闢萬裏海疆!”
“好!”朱元璋龍顏大悅,用力拍了拍朱棡的肩膀,“不愧是咱的兒子!有咱當年的幾分氣魄!”
他心情大好,拉著朱棡,走回禦座,竟是親手為他倒了一杯茶。
“這件事,咱交給你,全權負責!”朱元璋說道,“戶部、兵部、工部,所有衙門,全力配合你!你要人給人,要船給船!”
“謝父皇!”朱棡心中一喜。
“不過……”朱元璋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個和朱棡如出一轍的和善笑容,“有一樣東西,咱不能給你。”
“父皇請講。”
“錢。”朱元璋的回答,乾脆利落。
朱棡端著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啥?”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父皇,您是說……錢?”
“對,就是錢。”朱元璋理直氣壯地靠在龍椅上,攤了攤手,“國庫沒錢。北邊要防禦蒙古,南邊要賑濟災民,哪哪都要用錢。造船、練水師,那都是吞金的無底洞,國庫……一文錢都擠不出來。”
朱棡的嘴角,開始微微抽搐。
不是,您老人家剛才那番“日月所照,皆為明土”的豪情壯誌呢?
合著畫了半天大餅,最後讓我自帶乾糧?
“那……父皇的意思是?”朱棡試探性地問道。
“意思很簡單。”朱元璋的笑容,變得有些狡黠,“人,咱給你。政策,咱也給你。咱可以下旨,給你成立一個‘市舶司’,專門負責出海貿易。咱甚至可以給你特權,允許你……跟那些海商合作。”
“但是,造船的錢,養兵的錢,出海的一切花銷……你,自己想辦法。”
朱元璋看著朱棡那張開始發黑的臉,心情更加愉快了。
“怎麽?咱的好兒子,剛在遼東抄了陳亨的家,繳獲了那麽多戰利品,這點小錢,對你來說,應該不是問題吧?”
朱棡終於明白了。
這哪裏是信任?
這分明是又一道考題!
一道比“裝病試探”更加歹毒的考題!
父皇這是要讓他,在不依靠國庫支援的情況下,憑空造出一支能遠航西洋的無敵艦隊!
這不是讓他去辦事。
這是讓他去點石成金!
“父皇聖明。”朱棡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臉上的表情,卻已經恢復了平靜。
不給錢?
不給錢就不給錢!
別人或許辦不到,但他朱棡,有的是辦法!
他腦中,瞬間閃過了無數個後世積累的金融知識和商業模式。
海商?合作?
不,太慢了。
我要做的,是發行“大明皇家海軍建設債券”!是成立“大明遠洋貿易股份有限公司”!
我要把整個江南的世家,都綁上我這艘即將出海的巨輪!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把錢掏出來!
“父皇放心。”朱棡放下茶杯,眼中重新燃起了自信的光芒,“錢的問題,兒臣……自己解決。”
“不出三年,兒臣必將為父皇,打造出一支,能縱橫四海的……無敵艦隊!”
**第42章馬皇後的助攻,江南我來了!**
朱元璋看著朱棡那副自信滿滿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是更深的滿意。
他就喜歡兒子這股天塌下來都能自己扛的狠勁。
“好!咱等著!”朱元璋一拍龍椅,“你有這份心,咱就再送你一份禮。”
他對著門外喊道:“來人,傳旨!”
一名太監立刻小跑進來,跪地聽宣。
“晉王朱棡,忠孝勇武,開疆有功,特晉封為‘秦王’,加太子太保銜,總督天下水師,欽賜‘如朕親臨’金牌一麵!即日,離京,巡視江南,籌辦大明水師事宜!”
朱棡心中劇震。
秦王!
大明開國,親王爵位以“秦、晉、燕、周”為尊。秦,位列第一!
父皇這是……直接將他提到了所有皇子之首的位置!
這不僅是榮譽,更是無上的權力!總督天下水師,巡視江南!這等於是將大明最富庶的半壁江山,和未來的海權,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兒臣……謝父皇隆恩!”朱棡再次跪下,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這一次,是真心實意的。
從乾清宮出來,天色已黑。
朱棡手握著那麵沉甸甸的“秦王”金印,心中感慨萬千。
伴君如伴虎,古人誠不我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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