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演武場上隻剩下他們幾人時,朱棡才轉身,看向庚三。
“說吧,那條魚,有什麼動靜了?”
庚三的臉上,也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回殿下,東宮的魚,已經咬鉤了。”
“我們的人傳來訊息,太子朱標,在收到那封‘捷報’之後,欣喜若狂。已經命黃子澄,去尋那所謂的‘海外奇毒’。”
“並且,”庚三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古怪,“太子殿下,已經從東宮私庫中,提出了白銀十萬兩。連同那還沒找到的毒藥,準備一起,派人送往太原。”
“哦?”徐妙雲聽了,都忍不住笑了出來,“大哥這是……生怕我們沒錢花,特意送錢來了?”
“誰說不是呢。”朱棡也笑了,“本王還正愁,最近又是擴建學宮,又是招兵買馬,開銷有點大。大哥真是雪中送炭,本王,得好好謝謝他才行。”
他臉上的笑容,燦爛無比,眼中,卻沒有半分笑意。
“派去的人,是誰?”朱棡問道。
“是東宮的一名內侍,叫王瑾。此人,是太子的心腹,也是黃子澄的乾兒子。”庚三答道。
“王瑾……”朱棡摩挲著下巴,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告訴我們的人,盯緊他。讓他,安安全全地,把東西,給本王送到太原。”
“本王,已經迫不及待地,想收下大哥的這份‘厚禮’了。”
演武場上的血腥氣,被凜冽的秋風吹散了不少,但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卻牢牢地印刻在了每一個王府下人的心底。
朱棡的賞罰,如同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剔除了王府肌體上的腐肉,也徹底斬斷了某些人心中不該有的念頭。
當朱棡宣佈解散時,下人們如蒙大赦,卻又不敢發出半點聲響,一個個躬著身子,以最快的速度,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這個讓他們膽寒的地方。
回到內室,徐妙雲親自為朱棡換下那身帶著殺伐之氣的勁裝,換上舒適的常服。
“夫君,今日這一手,恩威並施,可謂是徹底穩固了王府的人心。”徐妙雲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由衷的欽佩。
她知道,自己的丈夫,不僅懂得如何運籌帷幄,決勝千裡,更懂得如何禦下治人,恩威並用。
“隻是些小手段罷了。”朱棡渾不在意地笑了笑,接過常清韻遞來的熱毛巾,擦了擦臉。“一個穩固的後方,是做大事的基礎。若家裏都處處漏風,還談何與人爭鬥?”
常清韻的心情,也比剛才平復了許多。親眼看到那些惡人受到懲處,她心中的鬱結之氣,消散了大半。
“夫君,大哥那邊送來的‘厚禮’,你準備如何收取?”常清韻問道,她現在對朱標的稱呼,也隻剩下了“大哥”二字,再無半點親近之意。
“既然是大哥的一片心意,我們自然要風風光光,全須全尾地收下。”朱棡的臉上,又露出了那人畜無害的笑容,“而且,還要讓他送得心甘情願,送得滿心歡喜。”
他看向庚三,吩咐道:“那個王瑾,現在到哪裏了?”
“回殿下,按照腳程,明日午後,便可抵達太原城外。”庚三恭敬地答道。
“很好。”朱棡點了點頭,“他既然是喬裝打扮,秘密前來,想必一路上,也是提心弔膽,生怕暴露。”
“一個心裏有鬼的人,最怕什麼?”朱棡看向自己的兩位妻子。
“怕黑,怕官差,怕被搶。”常清韻幾乎是脫口而出。
“清韻說得對。”朱棡讚許地看了她一眼,“那我們就,送他一場‘飛來橫禍’。”
“庚三,”朱棡的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弧度,“你親自去辦。找幾個機靈點的兄弟,也換上便裝,打扮成太原城裏的地痞流氓。明日午後,就在城外那片必經的小樹林裏,給他來一場‘攔路搶劫’。”
“演得像一點,兇狠一點,讓他感覺到,自己下一刻,就要人財兩空,命喪於此。”
“然後,你再‘恰好’路過,‘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從那群‘惡徒’手中,將他‘救’下來。”
庚三聽著,眼睛越來越亮。
他瞬間就明白了朱棡的意圖。
這一招,叫英雄救“美”!不,是英雄救“閹”!
在一個人最絕望,最無助的時候,從天而降,救他於水火。這份恩情,足以讓任何一個多疑的人,都放下大半的戒心。
更何況,太子朱標給王瑾的任務,是來策反庚三。
如今,還沒等他去找,庚三就自己“送”上門來了!
這在王瑾看來,簡直就是天意!是上天都在助他完成大業!他豈有不信之理?
“殿下高明!”庚三由衷地讚歎道,“屬下這就去安排!保證把這場戲,演得天衣無縫!”
“去吧。”朱棡揮了揮手,“記住,不要傷到他,更不要讓他丟了東西。那十萬兩白銀,可是大哥支援我們學宮建設的經費,一兩都不能少。”
“噗嗤……”
徐妙雲和常清韻,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們實在無法想像,當太子朱標得知真相後,他那張一向自詡“仁厚”的臉,會扭曲成什麼樣子。
……
第二天,午後。
太原城外的官道上,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正在緩緩行駛。
車廂裡,一個麵色白凈,毫無鬍鬚的中年人,正襟危坐。他穿著一身普通的商賈服飾,但那雙滴溜溜亂轉,不時閃過一絲精明和警惕的眼睛,卻暴露了他不凡的身份。
此人,正是東宮內侍,王瑾。
他懷裏,揣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黃子澄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從一個西洋商人手中高價購得的,所謂“海外奇毒”。
另一樣,是十萬兩白銀的銀票。
這兩樣東西,就像兩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坐立不安。
這趟差事,是太子殿下親自交代的,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他知道,隻要辦成了這件事,他王瑾,就能一步登天,成為太子身邊,真正說得上話的心腹!
可太原,畢竟是晉王朱棡的地盤。
那個三皇子,雖然在外的名聲,是個有勇無謀的武夫。但太子殿下特意叮囑過,此人,城府極深,絕不可小覷。
“快到了,快到了……”王瑾掀開車簾,看著不遠處太原城高大的輪廓,心中稍稍鬆了口氣。
隻要進了城,找到落腳點,再想辦法聯絡上那個叫“庚三”的親衛統領,他的任務,就算完成了一半。
馬車駛入一片小樹林,這裏的官道,變得有些狹窄。
突然!
“籲——!”
趕車的車夫,猛地勒住了韁繩,馬車一個急剎,停了下來。
“怎麼回事?”王瑾被晃得一個踉蹌,不悅地問道。
“管……管事的老爺……”車夫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前……前麵有人攔路!”
王瑾心中“咯噔”一下,連忙掀開車簾。
隻見前方的道路中央,七八個歪戴著帽子,手持棍棒砍刀,一臉橫肉的漢子,正不懷好意地,將馬車圍了起來。
“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為首的一個刀疤臉,將手中的大刀,重重地往地上一插,惡狠狠地吼道。
王瑾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光天化日之下,天子腳下不遠處的太原,竟然有如此猖獗的匪徒!
“幾……幾位好漢……”王瑾強作鎮定,從車廂裡探出頭來,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小……小的是南邊來的行商,做點小本生意,身上……身上沒帶多少錢財,還望幾位好漢,高抬貴手,放小的一條生路。”
“沒錢?”那刀疤臉冷笑一聲,上下打量著王瑾,“看你這細皮嫩肉的模樣,就不像個窮鬼!少他孃的廢話!給老子下來!把身上值錢的東西,都交出來!”
王瑾的心,沉到了穀底。
錢是小事,可懷裏那“奇毒”和十萬兩銀票,是萬萬不能暴露的!
他帶來的兩個護衛,剛想拔刀,就被對方四五個人圍住,三兩下就打翻在地,捆了個結結實實。
“你!給老子滾下來!”兩個匪徒上前,粗暴地將王瑾從車廂裡拖拽了出來,推倒在地。
“搜!”刀疤臉一聲令下。
一個匪徒立刻上前,開始在王瑾身上粗魯地摸索起來。
王瑾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然而,就在那匪徒的手,即將摸到他胸口藏著銀票和毒藥的夾層時!
“住手!”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從樹林深處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身材魁梧,滿臉虯髯,身背一把闊劍的江湖漢子,正大步流星地從林中走出。
他雖然穿著一身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衫,但那雙眼睛,卻如鷹隼般銳利,身上自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殺氣。
此人,正是喬裝改扮的庚三。
“哪來的野狗,敢管你爺爺的閑事?”刀疤臉看著庚三,不屑地罵道。
庚三沒有說話,隻是冷冷地看著他。
“給老子砍了他!”刀疤臉被他看得心中發毛,惱羞成怒地吼道。
離庚三最近的兩個匪徒,立刻揮舞著棍棒,朝著庚三的腦袋砸了過去。
王瑾嚇得閉上了眼睛。
隻聽“砰!砰!”兩聲悶響,伴隨著兩聲慘叫。
王瑾睜開眼,隻見那兩個匪徒,已經倒在地上,抱著腿痛苦地哀嚎。
而那個虯髯大漢,不知何時,已經到了刀疤臉的麵前。
刀疤臉甚至沒看清對方的動作,隻覺得手腕一麻,手中的大刀,就已經脫手飛出,插在了遠處的樹榦上,兀自嗡嗡作響。
下一秒,一隻鐵鉗般的大手,已經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嚨,將他整個人,都提離了地麵。
“呃……呃……”刀疤臉雙腳亂蹬,臉色漲成了豬肝色,眼中充滿了恐懼。
剩下的幾個匪徒,看到這一幕,嚇得魂飛魄散,哪裏還敢上前,扔下棍棒,屁滾尿流地跑了。
庚三像扔垃圾一樣,將那刀疤臉扔在地上,冷哼一聲。
刀疤臉連滾帶爬,也跟著消失在了樹林裏。
一場危機,就這麼被輕而易舉地化解了。
王瑾獃獃地看著眼前這個虯髯大漢,一時間,竟忘了起身。
“你,沒事吧?”庚三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問道,聲音粗獷而沙啞。
“啊……沒……沒事……”王瑾回過神來,連忙從地上爬起,對著庚三,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謝……多謝壯士出手相救!大恩大德,小人沒齒難忘!”
“舉手之勞罷了。”庚三擺了擺手,一臉的“不耐煩”,“這太原城,如今是越來越亂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此等惡徒!”
他一邊說,一邊“抱怨”道:“都怪那晉王,隻知道在學宮裏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連城裏的治安都管不好!害得我們這些當差的,整日裏受氣!”
王瑾聽著,心中猛地一動。
當差的?晉王?
難道……
“敢問壯士……是在何處高就?”王瑾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哼,”庚三冷哼一聲,從懷裏,摸出了一塊腰牌,在王瑾麵前晃了一下。
那腰牌,正是晉王府親衛的身份令牌!
“晉王府,一個不入流的親衛罷了。”庚三自嘲地說道,“媽的,拿著賣白菜的錢,操著賣白粉的心!老子早就不想幹了!”
他說完,便將腰牌收起,轉身就要走。
王瑾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這不就是他要找的那個,對晉王心懷怨言,貪財好色的親衛統領,“庚三”嗎?!
雖然眼前這人,跟張媽媽信中描述的“統領”職位有些出入,隻是個普通親衛,但這幅尊容,這脾氣,這抱怨!絕對錯不了!
張媽媽一定是搞錯了他的職位!
“壯士!壯士請留步!”王瑾一個箭步沖了上去,死死地拉住了庚三的胳膊。
“還有何事?”庚三不耐煩地回頭。
“壯士,相逢便是有緣。今日若不是您,小人恐怕已經命喪黃泉。為了聊表謝意,還請壯士務必賞光,讓小人,在城裏最好的酒樓,擺上一桌,好好感謝您的大恩大德!”王瑾的臉上,堆滿了最真誠,最熱切的笑容。
他知道,魚兒,上鉤了。
庚三看著他,眉頭緊鎖,似乎在猶豫。
片刻之後,他纔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罷了,看在你一片誠心的份上。正好,老子今天當值,心裏也憋著一肚子火,就陪你喝兩杯!”
“多謝壯士!多謝壯士!”
王瑾欣喜若狂,連忙將自己的護衛和車夫解開,親自趕著馬車,載著這位“救命恩人”,朝著太原城內,最豪華的酒樓“醉仙樓”,疾馳而去。
他沒有看到,在他身後,那位“救命恩人”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請君入甕。
現在,這隻自作聰明的鱉,已經開開心心地,自己爬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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