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事的兄弟,一人賞銀五十兩,記頭功的,一百兩。”朱棡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裏響起,聽不出喜怒,“那批貨,找信得過的渠道,儘快換成現銀。三天之內,我要看到銀子。至於那幾個受傷的夥計,永昌號既然不管,咱們就替他們管了,醫藥費、安家費,從王府賬上出,給足了。”
張誠躬身應是,心中對這位王爺的手段又多了幾分敬畏。一手大棒,一手胡蘿蔔,玩得爐火純青。既敲打了敵人,又收買了人心,還充實了金庫,一石三鳥,滴水不漏。
“殿下放心,那夥‘山匪’的來歷,任誰也查不出來。都是些在邊牆上舔過血的老兵油子,手腳乾淨得很。”張誠補充道。
朱棡點了點頭,沒再多問。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既然把事情交給了張誠,便信他能辦得妥當。
……
應天府,皇城,乾清宮。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手裏拿著的,正是朱棡那份請求組建“護路軍”的奏章。他已經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他在心裏反覆咀嚼過。
殿內侍立的太監連呼吸都放輕了,他們能感覺到,這位帝王身上散發出的氣息,既有欣賞,又有審視,複雜難明。
“護路軍……”朱元璋喃喃自語,手指在光滑的禦案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他怎麼會看不出自己這個三兒子的心思?
什麼保障後勤,什麼沿路安全,都是擺在明麵上的漂亮話。骨子裏,就是要兵權,要一個名正言順擴充自己力量的由頭!這小子,膽子越來越大了,心眼也越來越多了。先是在北伐籌備中上躥下跳,故意丟擲些似是而非的軍事策略,引得太子一黨緊張兮兮;現在又藉著後勤的名義,堂而皇之地要建軍。
這一套連環拳打下來,既試探了各方反應,又拿到了實際好處。
若是換了旁人,朱元璋的屠刀怕是已經舉起來了。可這是他兒子,是他一度十分看好,甚至動過別樣心思的兒子。
朱元璋的眼神變得深邃。他想起太原城外,這小子單人獨騎,麵對數百甲士麵不改色的模樣;也想起他呈上的那些關於軍械、屯田的條陳,無一不切中要害。
是個將才,更是個帥才。比老大朱標仁厚有餘,殺伐不足的性子,更像年輕時的自己。
可正因為像,才更要敲打,更要提防。
大明朝的江山,隻能有一個太陽。他還沒死,太子也還健在,輪不到別的星星出來搶光芒。
但是,駁回?
理由呢?北伐在即,後勤是重中之重。朱棡的請求,站在國家大義上,無懈可擊。若強行駁回,不僅會讓前線的將士心寒,更會顯得他這個做父親的,心胸狹隘,刻意打壓有功的兒子。
堵不如疏。
與其把他堵死,讓他轉而在暗處積蓄力量,不如把他放到明麵上來。給他想要的,再給他套上一副枷鎖。
想到這裏,朱元璋心中已有了決斷。他提起硃筆,蘸飽了墨,在那份奏章的末尾,寫下兩個遒勁有力的大字:
“準奏。”
寫完,他頓了頓,又提筆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著錦衣衛千戶高進,率一隊校尉馳赴太原,協理護路軍組建事宜,凡事需與晉王商議,不得專斷。
放下筆,朱元璋的嘴角浮現一抹冷厲的弧度。
老三,你想唱戲,朕就給你搭個檯子,再給你派個看戲的。朕倒要看看,你這齣戲,到底能唱到什麼地步!
“傳旨!”
……
數日後,一道聖旨快馬加鞭,送抵太原晉王府。
朱棡率王府眾人,在家中設香案,跪接聖旨。
當聽到“準奏”二字時,即便是早已料到結果的朱棡,心跳還是忍不住快了半拍。
成了!他的八百魏武卒,終於有了走上枱麵的身份!
可當聽到後麵“著錦衣衛千戶高進協理”時,他心中不由得冷笑一聲。
父皇啊父皇,您這平衡之術,真是玩到了骨子裏。前腳剛給了顆甜棗,後腳就送來一根頂門杠。名為“協理”,實為監視。這是把魚竿遞到我手裏的同時,還派了個看魚的過來。
不過,朱棡麵上卻絲毫不顯,恭恭敬敬地叩首謝恩,雙手高高舉過頭頂,接過了那捲明黃的聖旨。
“兒臣,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待宣旨的太監被好生伺候著離開,張誠才湊上前來,壓低了聲音:“殿下,這錦衣衛……來者不善啊。”
“來者善不善,不重要。”朱棡將聖旨小心翼翼地卷好,遞給常清韻,“重要的是,我們現在是奉旨行事,名正言順。”
他轉身看向張誠,眼神銳利:“父皇這是怕我看不住家,特意派了條好狗來幫忙。咱們不但要歡迎,還要好生招待。別讓狗餓著了,不然,可是會亂咬人的。”
張誠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朱棡的意思,重重點頭:“屬下明白!”
一個監工而已,隻要把他餵飽了,供起來,還怕他有精力東張西望?
然而,當晚,一樁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朱棡意識到,他可能不隻需要防著外來的狗,更得先清理乾淨自家的狼。
子時剛過,張誠再次鬼魅般地出現在書房,這一次,他的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殿下,出事了。”
他將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小物件放到朱棡麵前。
“今晚,西角門外那個黑影又出現了。他沒有再窺探,而是試圖用一種特製的滑輪,將這個東西扔進牆內。我們的暗哨一直盯著,當場就給截了下來。人跑了,身手極快,我們的人沒追上。”
朱棡的目光落在那個油布包上,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伸手,慢慢解開油布。
裏麵,是一卷繪製精細的圖紙。
展開圖紙,晉王府的內部結構赫然出現在眼前!從前院的議事廳、書房,到後院的女眷住所,甚至連花園裏的假山、暗道,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最讓朱棡瞳孔收縮的,是圖紙上用硃砂特別圈出的幾個地方——王府的銀庫、糧倉、兵器庫,以及……廚房。
在這些地點的旁邊,還用蠅頭小楷標註了巡邏護衛的換防時間、路線,精確到了每一刻鐘。
書房裏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內鬼!
而且,這個內鬼的地位絕對不低,否則不可能接觸到如此詳盡、核心的佈局資訊。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商業窺探了,這是**裸的戰爭準備!一旦這張圖紙落到敵人手裏,晉王府將再無秘密可言,對方可以輕易地組織一場精準的滲透、刺殺,或者投毒!
“好,好得很!”朱棡怒極反笑,他指著圖紙上那個被硃砂圈出來的“廚房”,聲音裏帶著冰碴,“銀庫、兵器庫,我都能理解。為什麼要特意標出廚房?”
張誠也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這時,朱棡的腦中,忽然閃過一個白天的片段。
後院,花園裏。
一個新來的廚役,因為偷拿了幾塊點心,被常清韻的侍女抓了個正著。下人們都以為要大發雷霆,誰知常清韻隻是平靜地走了過去,看著那個嚇得跪地求饒的廚役,溫言細語地說道:
“王爺心善,念你初來乍到,不懂規矩。但王府的規矩就是規矩,不能因為你一個人亂了。自己去張誠那兒,領二十板子。領完罰,是走是留,你自己選。別讓姐姐我難做。”
一番話,說得不疾不徐,卻讓在場的所有下人都噤若寒蟬。那廚役更是磕頭如搗蒜,連滾帶爬地去領罰了。
當時朱棡隻覺得清韻治家有方,柔中帶剛,並未多想。
可現在,當他看到地圖上那個鮮紅的“廚房”標記時,兩件事瞬間在他腦海裡串聯了起來!
一個手腳不幹凈的廚役……一張標註了廚房的地圖……
“張誠!”朱棡的聲音陡然提高。
“屬下在!”
“白天被清韻側妃罰去領板子的那個廚役,叫什麼名字,現在人在哪裏?”
張誠一愣,立刻回答:“回殿下,那人叫王二,捱了二十板子,皮開肉綻,現在還趴在下人房裏哼哼。他說他知道錯了,不想走,求再給一次機會。”
“把他給我帶過來!”朱棡一拍桌子,站起身,“立刻!我要親自審!”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條藏在陰溝裡的毒蛇,蛇尾巴,已經露出來了!
下人房裏,王二正趴在硬板床上,屁股上火辣辣的疼,嘴裏不住地呻吟。他心裏又悔又怕,早知道晉王府的側妃看著溫溫柔柔,下手卻這麼狠,他說什麼也不敢偷那幾塊桂花糕。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房門“哐當”一聲被踹開。
幾個身穿黑衣的護衛沖了進來,二話不說,架起他就往外拖。
“哎……哎喲!幾位爺,幹什麼呀!饒命啊!”王二渾身一個激靈,嚇得魂飛魄散,以為自己偷東西的事被王爺知道了,要拉出去打死。
可任他如何哀嚎,那幾人就像鐵鉗一樣,拖著他穿過庭院,徑直扔進了燈火通明的書房。
王二一抬頭,就對上了朱棡那雙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眼睛。
他雙腿一軟,當即癱在了地上,連聲叩頭:“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就是一時嘴饞,不是有心的啊!”
朱棡沒有說話,隻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種審視的目光,彷彿能穿透他的皮肉,看清他骨子裏的所有秘密。
張誠站在一旁,將那幅繪製著王府內部結構的地圖,“嘩啦”一下,在王二麵前展開。
“王二,”朱棡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抬起頭,看看這個。”
王二戰戰兢兢地抬眼,隻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像被雷劈中,瞬間麵無人色,篩糠般地抖了起來。
“這……這……小、小的不認識……不認識這是什麼東西……”他語無倫次,眼神躲閃。
“不認識?”朱棡輕笑一聲,俯下身,用手指點了點地圖上那個被硃砂圈出的“廚房”,“你每天待的地方,你會不認識?還是說,這上麵的換防時間,不是你透露出去的?”
王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他拚命搖頭:“冤枉啊王爺!天大的冤枉!小的就是一個燒火的,怎麼可能知道這些……”
“是嗎?”朱棡直起身,踱了兩步,“張誠,我記得永昌號大同分號,有個姓王的管事,對不對?”
張誠心領神會,立刻接話:“回殿下,確有其人,名叫王大,是永昌號東家的心腹之一。前幾日黑風嶺出事,他還上躥下跳,叫囂著要報官呢。”
“王大……王二……”朱棡拖長了語調,目光重新落在王二身上,“你說,你們倆,是什麼關係?”
這一句話,如同重鎚,狠狠砸在王二的心上。他最後一道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王府竟然連他哥哥在永昌號當差的事情都查得一清二楚!
“王爺……王爺饒命!”王二再也撐不住,嚎啕大哭起來,“是小的鬼迷心竅!是我哥!是我哥王**我乾的!他說永昌號的東家許了他天大的好處,隻要我能弄到王府的地圖,就給他白銀五百兩,還讓他在京城的分號當大掌櫃!他說這事天知地知,絕不會連累我……小的……小的一時糊塗啊!”
真相大白。
朱棡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地圖,你是怎麼弄到手的?”他繼續問。
“是……是小的偷的……”王二泣不成聲,“王府每個月都會檢修各處院落,工部的圖紙會送到營造司存檔。我……我趁著給營造司的管事送夜宵的時候,偷、偷描了一份……至於那些巡邏時間,是我這幾個月,每天留心記下來的……”
一個處心積慮的內鬼。
朱棡眼中殺機一閃而過,但隨即又隱沒了下去。
殺了他,太便宜他了。一條已經暴露的毒蛇,與其一棍子打死,不如……讓它去咬別的人。
“你想活命嗎?”朱棡的聲音忽然變得溫和起來。
王二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求生的渴望:“想!想!小的想活命!王爺讓小的做什麼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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