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晉王府外鬆內緊,表麵上看一切如常,但暗地裏的戒備等級卻被張誠不動聲色地提到了最高。尤其是夜間,不僅明哨暗哨增加了數倍,巡邏的路線和時間也變得毫無規律,朱棡寢殿周圍更是被佈置得如同鐵桶一般。
而朱棡本人,則彷彿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北伐的籌備工作中。他頻繁地召見兵部、戶部、工部的相關官員,商討糧草排程、軍械製造、兵員補充等事宜,態度積極,甚至顯得有些“急切”。在幾次非正式的小範圍會議中,他還有意無意地透露了一些關於北伐戰略的“個人見解”,比如主張分兵疾進、直搗王庭的激進策略,以及對某些看似不太重要的後勤線路表現出異乎尋常的關切。
這些言行,通過某些“特殊渠道”,很快便流傳了出去。這自然是朱棡授意張誠故意放出的“魚餌”,真真假假,混淆視聽。他要看看,哪些“魚”會對這些資訊感興趣。
與此同時,關於王府“人員變動”的模糊訊息也開始在特定的小圈子裏悄然傳播。據說晉王殿下正在秘密招募一批精通北地語言、熟悉草原地理的特殊人才,似乎有組建一支“奇兵”的打算。訊息來源含糊不清,卻更引人遐想。
朱棡穩坐釣魚台,每日除了處理公務,便是陪伴徐妙雲和常清韻。徐妙雲的產期日益臨近,肚子越來越大,行動也越發不便,情緒也如同六月的天氣,時晴時雨。朱棡極有耐心,無論她如何使小性子,都溫柔以待,甚至親自下廚為她做一些合口味的小菜,哄得她眉開眼笑。
常清韻則將府中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同時更加細心地照顧著徐妙雲。她似乎也察覺到了朱棡近日眉宇間那絲若有若無的凝重,但她從不多問,隻是用她的方式,默默地為朱棡分擔著壓力,將王府內院經營成一片安穩的凈土。
這一日,朱棡正在書房審閱一份工部送來的、關於新型弩機試製進展的彙報(李文博的專案果然有了階段性成果),張誠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興奮與凝重交織的神色。
“殿下,”張誠壓低聲音,“魚……好像上鉤了!”
朱棡放下手中的文書,抬眸看他:“哦?是哪一路的?”
“根據我們放出的幾個不同方向的‘餌’,咬鉤最凶的,主要有兩處。”張誠稟報道,“其一,是東宮屬官那邊,他們對殿下提出的‘分兵疾進、直搗王庭’的策略表現得異常關注,多次在私下場合議論,認為此策過於冒險,並試圖打探殿下提出此策的更深層緣由和人員支援。”
朱棡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果然,大哥最關心的,還是他在軍中的影響力和可能獲得的軍功。
“其二,”張誠繼續道,“則是一些與北地有商貿往來的商號,其中……就包括那個‘永昌號’!他們對殿下關注後勤線路,尤其是涉及山西北部幾條商道的訊息極為敏感,似乎在暗中調整他們自己的貨物運輸路線。”
永昌號!朱棡眼神一冷。看來,太原的教訓還不夠深刻,這隻手,伸得比他想像的還要長!不僅窺探他的產業,連北伐的軍事後勤都敢插手?其背後之人,所圖非小!
“還有,”張誠補充道,“我們按照殿下的吩咐,加強了對王府周邊,尤其是夜間可疑人員的監控。昨夜子時左右,在王府西側兩條街外的一處屋頂,我們的人發現了一個形跡可疑的黑影,其身形與那夜窺探寢殿之人頗為相似!我們的人沒有打草驚蛇,隻是遠遠盯著,發現他在那裏潛伏了約莫半個時辰,似乎在觀察王府西角門的出入情況,隨後便悄然離去。”
“西角門……”朱棡沉吟道。那是王府僕役和日常採買物資進出的主要通道,並非重要人員往來之所。對方在那裏窺探什麼?是想摸清王府的日常運作規律?還是想尋找潛入或者安插眼線的機會?
“看來,對方並未死心,反而更加謹慎了。”朱棡冷笑一聲,“既然他們喜歡看,那就讓他們看個夠。傳令下去,西角門附近的‘戲’,可以再逼真一些。另外,讓我們的人,想辦法‘幫’永昌號一把,讓他們在調整運輸路線上,吃點實實在在的虧,比如……遇上山匪,或者貨物出點‘意外’。”
他要讓幕後之人知道,他朱棡不是泥捏的,任何伸過來的爪子,都要做好被剁掉的準備!
“是!殿下!”張誠眼中厲色一閃,領命而去。
張誠走後,朱棡獨自坐在書房內,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局勢已然漸漸清晰。太子一係在軍事策略上對他充滿忌憚,而那個隱藏在“永昌號”背後的勢力(很可能與東宮有關聯),則對北伐的後勤,或者說,對通過後勤所能獲得的利益,甚至可能對與北元的某些隱秘聯絡,更為關注。
“北伐……還真是塊試金石,什麼牛鬼蛇神都冒出來了。”朱棡喃喃道。他意識到,即將到來的北伐,不僅僅是對外戰爭,更是一場內部勢力的洗牌和檢驗。他必須在這場大戲中,扮演好屬於自己的角色,並攫取最大的利益。
他拿起筆,開始起草一份新的奏章。這次,他不再僅僅是請求補充物資,而是以親王監軍的身份,正式向朱元璋提出,鑒於北伐後勤線路漫長且重要,請求授權組建一支由王府護衛和部分邊軍精銳混編的、專門用於保障關鍵後勤線路安全的“護路軍”,並請求調撥一批擅長山地、林地作戰的軍官充實其中。
這個請求,合情合理,符合他監軍的職責,也回應了外界對他“關注後勤”的猜測。更重要的是,這為他將來將那八百魏武卒以“護路軍”的名義合理合法地投入戰場,埋下了伏筆!同時,請求調撥擅長特殊地形作戰的軍官,也是為了更好地吸納和考察張誠名單上的那些“不得誌”人才。
這是一步看似被動回應、實則主動進取的棋。
寫完奏章,仔細檢查無誤,用印封好,朱棡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漸西沉的落日,金色的餘暉灑滿庭院。
他知道,隨著這份奏章的送出,他在這場無聲的較量中,又將落下一子。未來的局勢會如何發展,他無法完全預料,但他相信,隻要他保持清醒的頭腦,運用好手中的力量和底牌,步步為營,就一定能在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中,屹立不倒,甚至……乘風破浪!
夜色,再次降臨。晉王府內燈火漸次亮起,與往常並無不同。但隻有身處漩渦中心的人才知道,這平靜的夜色之下,湧動著多少暗流與殺機。而朱棡,已然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戰的準備。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戀戀不捨地拂過晉王府書房窗欞上精緻的雕花,最終徹底隱沒於西山之後,隻在天邊留下一片絢爛的橘紅色晚霞,如同潑灑開的胭脂,絢麗而短暫。書房內並未立刻點燃燭火,朱棡獨自站在漸漸黯淡的光線裡,身影輪廓顯得有些模糊,唯有那雙在昏暗中依舊清亮的眸子,倒映著窗外最後的天光,閃爍著思索與決斷的光芒。
那份關於組建“護路軍”的奏章,已然由親信送往通政司。他知道,這封奏章一旦呈遞到父皇的禦案之上,必將引起新一輪的波瀾與揣測。有人會認為他居安思危,深謀遠慮;有人會譏諷他小題大做,藉機攬權;更有人會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從中解讀出更多隱秘的資訊,從而調整針對他的策略。
但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將水攪渾,讓各方勢力動起來,他才能在這紛亂的局勢中,更好地看清對手,找到破局的機會。
“護路軍……”朱棡低聲咀嚼著這三個字。這不僅僅是一個名號,更是他未來計劃中至關重要的一環。它將是他那八百魏武卒光明正大出現在世人麵前的“外殼”,也是他培養、吸納軍中基層人才的平台,更是他插手、影響北伐後勤乃至更深層次戰略的支點。這步棋,必須走好。
“王爺,”書房外傳來常清韻輕柔的呼喚聲,伴隨著細微的腳步聲,“晚膳已經備好了,妙雲妹妹那邊也派人來催了幾次,說是餓得緊。”
朱棡從沉思中回過神來,應了一聲,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袍,推開書房門走了出去。常清韻提著一盞精緻的羊角燈站在廊下,昏黃的燈光映照著她溫婉的側臉,眼中帶著一如既往的關切。
“可是又在為北伐之事勞神?”她輕聲問道,很自然地伸出手,為他拂去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
朱棡握住她的手,感受著她掌心傳來的溫涼觸感,微微一笑道:“無妨,隻是些瑣事。走吧,別讓那個小饞貓等急了,她現在可是咱們府裡最不能餓著的人。”
兩人並肩朝著用膳的花廳走去。晚風帶著夏末夜晚的微涼,吹散了白日的最後一絲燥熱。廊下懸掛的燈籠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暈。
花廳裡,徐妙雲果然早已坐在桌邊,眼巴巴地望著門口,麵前的筷子都已經擺好了。見到朱棡和常清韻進來,她立刻委屈地嘟起嘴:“朱棡哥哥,姐姐,你們再不來,我就要餓暈過去啦!你們聽,孩兒都在抗議了!”她說著,還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自己隆起的腹部。
朱棡和常清韻都被她這誇張的模樣逗笑了。朱棡快步走到她身邊坐下,夾起一塊她最愛吃的糖醋裏脊放到她碗裏,寵溺道:“是是是,都是我的錯,讓我們妙雲和未來的小世子(小郡主)受委屈了。快嘗嘗,今天這裏脊肉炸得外酥裡嫩,火候正好。”
徐妙雲這才轉嗔為喜,美滋滋地吃起來,一邊吃還一邊含糊地評價著哪個菜好吃,哪個菜味道淡了,指揮著侍女給她夾這夾那,忙得不亦樂乎。
常清韻看著他們互動,嘴角噙著溫柔的笑意,細心地為朱棡佈菜,又照顧著徐妙雲的口味,將桌上氣氛調節得溫馨而融洽。她似乎總能恰到好處地把握分寸,既不讓徐妙雲感到被冷落,又能讓朱棡在家庭的溫暖中放鬆下來。
晚膳就在這樣輕鬆愉快的氛圍中進行著。朱棡暫時拋開了朝堂的紛爭和未來的謀劃,享受著這難得的天倫之樂。他看著徐妙雲因為美食而滿足的嬌憨模樣,看著常清韻沉靜溫柔的側臉,心中那份因權力算計而帶來的冰冷和緊繃,也漸漸被這溫暖的燈火和家人的笑語所融化。
他知道,他所奮鬥的一切,不僅僅是為了那至高無上的權力,更是為了守護眼前這份觸手可及的幸福與安寧。
用罷晚膳,朱棡陪著徐妙雲在庭院裏散了會兒步,直到她開始揉眼睛打哈欠,才親自送她回房安歇。待他回到書房,準備處理一些白日未看完的文書時,張誠已經在書房外等候。
“殿下,”張誠行禮後,低聲道,“您吩咐關注‘永昌號’那邊,有訊息了。”
“哦?”朱棡在書案後坐下,示意他繼續說。
“我們的人‘幫’了他們一把,他們運往大同方向的一批綢緞和藥材,在路過黑風嶺時,果然‘恰好’遇上了一夥‘流竄的山匪’,貨物被劫走大半,押運的夥計也傷了幾個。”張誠語氣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永昌號那邊損失不小,據說他們的東家氣得跳腳,正在四處打點,想要官府儘快剿匪並追回貨物。”
朱棡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黑風嶺……那地方地勢險要,確實是山匪出沒的好地方。官府剿匪?嗬,沒有三五個月,怕是連山匪的影子都摸不著。告訴他們,做得乾淨點,那批貨,儘快處理掉,所得錢財,一部分分給下麵辦事的兄弟,一部分充作‘護路軍’的籌備經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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