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間,朱元璋幾次想開口,都被馬皇後用眼神製止了。
直到朱棡用完膳,漱了口,又陪著馬皇後說了一會兒話,看著母後臉上露出了倦色,他才起身告辭。
“母後,您歇著吧,兒臣改日再來看您。”朱棡恭敬地說道。
“好,好,回去好好歇著,陪陪妙雲和清韻。”馬皇後拉著他的手,依依不捨地囑咐道。
朱棡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坐在旁邊,臉色複雜的朱元璋,終究還是行了一禮:“兒臣告退。”
說完,便轉身離開了坤寧宮,一次也沒有回頭。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朱元璋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出口,隻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馬皇後走到他身邊,輕輕將手放在他的肩上,柔聲道:“重八,棡兒他……隻是性子直了些,他心裏是敬著你的。”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才悶聲道:“咱知道。隻是這小子……翅膀硬了,越來越不把咱放在眼裏了。”
“他是你兒子,跟你一個脾氣。”馬皇後無奈地笑了笑,“你們父子倆啊……”
坤寧宮內帝後二人的對話,朱棡自然是聽不到了。
他走出宮門,翻身上馬,看著頭頂已然高懸的烈日,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雖然跟老頭子又鬧了點不愉快,但能在母後那裏得到片刻的安寧和溫暖,這趟皇宮也算沒白來。
“回府!”他一拉韁繩,赤電馬會意,邁開四蹄,朝著晉王府的方向疾馳而去。
那裏,有等他歸家的王妃,有即將出世的孩子,有屬於他朱棡的,需要他用心經營和守護的一方天地。
朝堂的風波,帝王的猜忌,東宮的算計……這一切,都隻是他在這大明洪武年間,波瀾壯闊的人生中的一部分罷了。
未來的路還長,而他,晉王朱棡,必將一步步,走得更加穩健。
赤電馬四蹄翻飛,踏在應天府中央禦道的青石板上,發出清脆而急驟的“噠噠”聲,如同一陣紅色的旋風,穿過重重街巷,將巍峨的皇城漸漸甩在身後。
夏日的風帶著地麵蒸騰起的熱浪,撲麵而來,卻吹不散朱棡心頭那點從坤寧宮帶出來的、與朱元璋對視後的憋悶與複雜。
“老頭子那眼神……”朱棡抿了抿唇,感受著風掠過耳邊的呼嘯,“怕是又覺得我恃功而驕,不把他放在眼裏了。”
他無奈地撇了撇嘴,帝王心術,父子親情,在這硃紅色的宮牆之內,總是糾纏不清,剪不斷,理還亂。
所幸,母後那裏始終是溫暖的港灣,想到馬皇後關切的眼神和絮叨的叮囑,他心頭的鬱氣才散了些許。
晉王府那熟悉的朱漆大門和威嚴的石獅子映入眼簾時,門口守衛的魏武卒立刻精神一振,挺直了腰板。
無需通傳,大門早已敞開,管家老周帶著幾個下人恭候在門內,見到朱棡翻身下馬,立刻迎了上來。
“王爺回來了!”老周臉上堆著恭敬的笑,一邊接過朱棡隨手拋過來的馬鞭,一邊小心翼翼地問道,“王爺在宮裏可用過膳了?王妃娘娘吩咐小廚房一直溫著膳食呢。”
“在母後那兒用過了。”朱棡隨口應道,腳步不停,徑直穿過前院的影壁,朝著內院走去,“兩位王妃呢?”
“回王爺,兩位王妃正在後園的涼亭裡納涼呢。”老周亦步亦趨地跟著,“徐王妃說亭子邊上的荷花開得正好,常王妃便陪著過去了。”
朱棡點了點頭,揮揮手示意老周不用再跟,自己則放輕了腳步,朝著後園走去。
繞過抄手遊廊,穿過月洞門,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園便呈現眼前。假山玲瓏,曲水流觴,草木蔥蘢。
而在那碧波蕩漾的小池塘中央,一座飛簷翹角的六角涼亭悄然佇立,四周環繞著盛放的荷花,粉白嫣紅,亭亭玉立,微風過處,送來縷縷清雅的芬芳。
涼亭內,常清韻正坐在石凳上,手中拿著一卷書,卻並未觀看,而是目光柔和地看著身旁的徐妙雲。
徐妙雲則半倚在鋪了軟墊的美人靠上,一隻手輕輕撫著自己隆起的腹部,另一隻手百無聊賴地撥弄著石桌上果盤裏冰鎮過的葡萄,小嘴微微噘著,似乎在為什麼事情不開心。
幾名侍女安靜地侍立在亭外。
“姐姐,”徐妙雲的聲音帶著點撒嬌的意味,打破了亭中的寧靜,“你說朱棡哥哥怎麼去了那麼久呀?朝會不是早就該結束了嗎?是不是又被父皇留下來了?還是……太子哥哥又找他麻煩了?”她越說,眉頭蹙得越緊,臉上寫滿了擔憂。
常清韻放下書卷,拿起團扇,輕輕為她扇著風,柔聲安慰道:
“妹妹別胡思亂想。王爺剛立了大功,陛下留他多說幾句話也是常理。再者,王爺行事有分寸,定然無事的。你如今最要緊的是放寬心,莫要動了胎氣。”
她語氣平穩,但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裏,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牽掛。
“可我這心裏總是七上八下的……”徐妙雲嘆了口氣,拈起一顆葡萄,卻沒什麼胃口吃,“自從有了身子,總覺得時間過得特別慢,朱棡哥哥不在跟前,就更慢了。”
常清韻正要再勸,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池塘對岸那個熟悉的身影。
她唇角微微揚起,露出一絲安心的笑意,輕聲道:“妹妹你看,是誰回來了?”
徐妙雲聞言,立刻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隻見朱棡正負手立於池畔,嘴角含笑著她們。
陽光透過柳樹的枝葉,在他英挺的麵容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身親王朝服尚未換下,更襯得他身姿挺拔,氣度不凡。
“朱棡哥哥!”徐妙雲驚喜地喚了一聲,下意識地就要站起身。
“慢點!”朱棡和常清韻幾乎同時出聲。朱棡更是身形一動,幾步便穿過連線涼亭的小橋,來到了亭中,伸手扶住了徐妙雲的手臂。
“都說了多少次了,動作要慢些,穩些。”朱棡語氣帶著責備,但眼神裡卻滿是寵溺,“我這不是好端端地回來了嗎?”
徐妙雲就著他的手站穩,仰起臉看著他,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彷彿要確認他是不是完好無損,這才鬆了口氣,隨即又嘟起嘴抱怨道:
“怎麼去了那麼久嘛?我和姐姐都等得心焦了。是不是父皇又為難你了?還是太子哥哥他……”
“沒有的事,”朱棡扶著她重新坐下,自己也在石桌旁坐了,常清韻適時地遞上一杯溫熱的清茶,“朝會散了之後,我去坤寧宮給母後請安,順便在那兒用了些點心。”他輕描淡寫地略過了與朱元璋之間那點不愉快。
“母後她鳳體可安好?”常清韻關切地問道。
“母後精神很好,就是唸叨著你們,尤其是妙雲,囑咐你一定要好好安胎。”
朱棡接過茶杯,呷了一口,目光落在徐妙雲那圓滾滾的肚子上,眼神不自覺變得柔軟,“今日這小傢夥可還安分?有沒有鬧你?”
提到孩子,徐妙雲立刻忘了之前的不快,臉上洋溢起將為人母的溫柔光輝,她拉著朱棡的手,輕輕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帶著點小得意說:
“他可乖了呢!就是早上你走的時候動得厲害了些,許是知道爹爹要去辦大事了。後來就安分了,剛才還踢了我一下,可有勁兒了!”
朱棡的手掌感受著那薄薄衣衫下傳來的、生命的悸動,一種奇異而溫暖的感覺湧上心頭。
這是他的骨血,是他在這時代真正的羈絆之一。
他小心翼翼地撫摸著,生怕用力了些,臉上露出了有些傻氣的笑容:“好小子,還沒出來就知道心疼娘親了?是個孝順的。”
看著朱棡那副小心翼翼又難掩欣喜的模樣,常清韻也抿唇笑了起來,亭中一時間充滿了溫馨的氣氛。
“對了,朱棡哥哥,今日朝會都說了些什麼?北邊的事情怎麼樣了?”徐妙雲好奇地問道。
朱棡收回手,神色稍正,將朝會上關於二次北伐的決策,以及劉伯溫出乎意料的支援,簡單地說了一遍。
他沒有提及朝臣們對他的微妙態度,也沒有多說與朱標之間的暗流湧動,隻揀了能讓人安心的部分。
“還要打呀?”徐妙雲一聽,小臉又垮了下來,下意識地抓緊了朱棡的衣袖,“那……那明年,朱棡哥哥你豈不是又要……”
朱棡反手握住她微涼的小手,安慰道:“放心,籌備北伐是朝廷的大事,具體如何用兵,何時用兵,都還未定。就算真要我去,也定會做好萬全準備,平平安安地回來。”
他頓了頓,故意用輕鬆的語氣調侃道,“再說了,說不定到時候,咱們的孩子都會叫爹爹了,我哪裏捨得走太久?”
徐妙雲被他逗得噗嗤一笑,嗔怪地捶了他一下:“凈胡說,哪有那麼快的!”
常清韻在一旁聽著,心中卻比徐妙雲想得更深。她深知朱棡的處境,北伐固然是國策,但其中牽扯的朝堂博弈、兵權分配,乃至與東宮的關係,都絕非易事。她輕聲開口道:“王爺,北伐事關重大,陛下既已下定決心,想必接下來朝中會有一番忙碌。王爺還需早做籌謀纔是。”
朱棡看向常清韻,眼中流露出讚賞。
清韻總是這般心思縝密,能想到更深一層。他點了點頭:“清韻所言極是。兵者國之大事,糧草、軍械、兵員排程,千頭萬緒。不過這些自有朝廷諸公和兵部、戶部去操心。我嘛……”他伸了個懶腰,露出一絲憊懶的笑容,“今日難得清閑,就不想這些煩心事了。且陪我的兩位王妃,好好賞賞這滿池荷花,享享這夏日清閑,豈不美哉?”
說著,他順手從果盤裏拈起一顆剝好冰鎮過的荔枝,自然地遞到常清韻唇邊。常清韻沒料到他這般舉動,尤其是在侍女們麵前,臉頰瞬間染上一抹緋紅,有些羞赧地看了他一眼,但還是微微張口,將那晶瑩剔透的果肉含了進去。
“甜嗎?”朱棡笑著問。
常清韻細嚼慢嚥,垂下眼睫,輕輕“嗯”了一聲,聲如蚊蚋,那抹紅暈卻從臉頰蔓延到了耳根。
朱棡看得心頭一盪,又拿起一顆,作勢要喂徐妙雲。徐妙雲卻笑嘻嘻地自己搶了過去,塞進嘴裏,鼓著腮幫子說:“我自己來!朱棡哥哥你偏心,先喂姐姐!”
“你這醋罈子!”朱棡失笑,伸手去刮她的鼻子,“我這是看你姐姐平日裏操持王府辛苦,犒勞一下。你呀,現在最大的任務就是吃好睡好,把自己和我的孩兒養得白白胖胖的。”
“我纔不要胖呢!”徐妙雲抗議道,卻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小聲嘀咕,“不過……為了孩兒,胖一點也無妨……”
亭中笑語盈盈,荷香陣陣。朱棡暫時拋開了朝堂的紛擾,沉浸在妻妾相伴的溫馨之中。他給她們講了些北伐途中無關緊要的趣聞,比如草原上笨拙的旱獺,或是部下鬧出的些許笑話,引得徐妙雲咯咯直笑,連常清韻也忍俊不禁。
時間在閑適的氛圍中悄然流逝。日頭漸漸西斜,空氣中的燥熱減退了幾分,晚風帶來了更多的涼意。
“王爺,”常清韻看了看天色,柔聲道,“起風了,妙雲妹妹不宜久吹風,不如我們回房去吧?晚膳也該準備了。”
朱棡點了點頭,率先起身,然後小心翼翼地攙扶起徐妙雲。徐妙雲藉著她的力道站起來,一手扶著腰,動作顯得有些笨拙,卻洋溢著滿滿的幸福。
三人並肩緩緩走在迴廊下,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侍女們遠遠跟在後麵,不敢打擾這溫馨的一幕。
回到寢殿區域,朱棡先送徐妙雲回她的房間休息,囑咐侍女好生伺候,又陪著她說了一會兒話,直到她臉上露出倦容,才替她掖好被角,輕輕退了出來。
隨後,他自然而然地走進了常清韻的房中。常清韻正在吩咐丫鬟準備晚膳的菜品,見他進來,便讓丫鬟退下了。
“王爺今日在宮中,一切可還順利?”隻剩下兩人時,常清韻才輕聲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她瞭解朱棡,方纔在涼亭,他雖笑語如常,但她能感覺到他眉宇間一絲隱藏的倦色和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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