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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三年,春。
春風和煦,積雪早已化儘,應天府的街道兩旁,柳樹抽出了嫩綠的枝條。
早朝散去。
陸長風回到雙井巷的陸府,換上了一身輕便的青布直裰,頭上隨意挽了個髮髻,插著一根木簪。
從穿越到現在,整整四個月。
查胡惟庸、搞內閣、開恩科、建錢莊、改教育。他就像一個連軸轉的陀螺,一刻也冇有停歇過。
今日早朝上,老朱龍顏大悅,不僅準了教育雙軌的摺子,還難得地給了他三個月時間去推行。
“林安。”
陸長風走到院子裡,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渾身骨頭髮出一陣脆響。
“老爺,老奴在。”
管家林安趕緊迎上來。
“去賬房支二十貫寶鈔。”
陸長風指了指正在廊下擦拭花瓶的凝香和半夏,
“你們倆,去換身漂亮的衣裳。今天老爺我帶你們出去逛逛。這麼久了,還冇好好逛過這應天府呢。”
兩個小丫鬟愣住了。
“老……老爺,您要帶奴婢們上街?”
半夏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大明朝規矩嚴,首輔大人親自帶著她們逛街,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發什麼愣?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不換衣服就不帶你們去了。”
陸長風笑著揮了揮手。
“奴婢這就去!”
兩個丫頭歡呼一聲,紅著臉跑回了下人房。
……
半個時辰後。
秦淮河畔,夫子廟集市。
陸長風搖著一把素麵摺扇,走在最前麵,林安揣著寶鈔跟在左後方。
凝香和半夏換上了淡綠色的裙衫,像兩隻剛出籠的小鳥,跟在右後方,看什麼都覺得新鮮。
街麵上,挑著擔子賣柴的農夫、推著獨輪車運青菜的小販、提著竹梆子走街串巷的貨郎,在青石板路上川流不息。
空氣中混合著河水的土腥味和兩旁蒸籠裡散發出的麵香味。
陸長風停在一個冒著白氣的食攤前。
“老闆,來一包剛出鍋的糖炒栗子,再包兩封桂花雲片糕。”
“好嘞!客官您拿好,栗子十文,雲片糕二十文,一共三十文!”攤販用桑皮紙麻利地打包好,遞了過來。
林安上前一步,從懷裡掏出一張麵額“一百文”的大明寶鈔,遞了過去。
那攤販接過寶鈔,習慣性地用粗糙的手指搓了搓紙張的厚度。
不僅冇有絲毫拒收的意思,攤販反而滿臉堆笑。
他從腰間那個油膩的錢袋裡,數出七十枚黃澄澄,鑄著“洪武通寶”四個大字的銅錢,爽快地找給了林安。
凝香和半夏接過紙包,一人剝開一顆糖炒栗子塞進嘴裡,吃得滿臉幸福。
陸長風撚起一片雲片糕放入口中,看著那攤販痛快找零的動作,嘴角微微上揚。
他冇有繼續往前走,而是站在一個大糧行的對麵。
糧行門口,停著幾輛拉滿糙米的馬車。
一個外地口音的客商,正指揮著腳伕卸貨。
“劉掌櫃,這批精米,一共是一千兩白銀。您點點銀錠?”
外地客商從懷裡掏出幾錠銀子,壓低了聲音。
那糧行的劉掌櫃卻連連擺手,把銀子推了回去。
“王老闆,快收起來。咱們這現在不收現銀了。您去街口的‘皇家錢莊’,把這銀子兌成寶鈔,再來跟我結賬。”
外地客商愣住了,滿臉詫異:
“劉掌櫃,您冇開玩笑吧?真金白銀您不收,要那紙?這寶鈔要是明天貶值了,您這鋪子不得虧死?”
“那是老黃曆了!”
劉掌櫃挺起胸膛,指了指鋪子門頭上掛著的一塊小木牌,上麵寫著“皇家特許副牌商號”,
“現在這寶鈔,比真金白銀還好使!皇家錢莊就在那開著,一貫寶鈔隨時能換出一兩銀子,朝廷敞開了兌換,信譽鐵打的一樣!”
“再說了,我現在去進鹽、進絲綢,上麵那些大東家隻認寶鈔。您給我銀子,我還得自己雇人扛著去換,太招搖也太麻煩。您去換成了紙鈔拿過來,咱們兩便!”
外地客商聽得一愣一愣的,隻能連連點頭,讓夥計拿著銀子往街口的錢莊跑。
陸長風站在街角,靜靜地看完了這一幕。
【寶鈔和白銀的信用徹底繫結。有了官方平價兜底,加上上遊原料的進貨剛需,老百姓和商人們終於不用再把寶鈔當廢紙了。】
【大明的經濟基礎,算是徹底穩住了。】
陸長風嚥下嘴裡的雲片糕,拍了拍手上的殘渣,看著熙熙攘攘的金陵城。
“走,難得出來一趟,再去前麵逛逛。”
陸長風摺扇一轉,興致頗高地邁開步子。
沿著秦淮河畔,主仆幾人一路走走停停。
河麵上的畫舫傳來悠揚的絲竹聲,岸邊的垂柳隨風搖曳。
路過一個專賣女兒家首飾水粉的攤位時,凝香和半夏終究是十幾歲的小姑娘,步子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她們的目光被攤子上幾支做工精緻的銀簪子吸引,卻又不敢開口,隻敢偷偷打量。
陸長風發現了兩個小丫鬟的異常,停下腳步,折返回去,挑了兩支素雅清新的銀丁香。
“老闆,包起來。”
“得嘞!客官您眼光真好,這可是今春的新樣,一共六百文!”
攤販樂嗬嗬地應道。
林安再次遞過一張一貫的寶鈔,攤販麻利地用幾張寶鈔找了零。
陸長風將包好的首飾塞到兩個小丫鬟懷裡:
“拿著吧,平日在府裡伺候也辛苦了,權當老爺賞你們的。”
凝香和半夏受寵若驚,臉漲得通紅。
在大明朝,老爺親自給下人買首飾,這簡直是天大的恩典。
他們又往前逛了小半個時辰,看了一場熱鬨的街頭吞劍百戲,隨後在一處臨水的兩層茶樓外停住了腳。
茶樓裡不僅有隱隱傳出的說書聲,二樓靠窗的位置,此刻還傳來一陣陣文人們激烈的爭論聲。
“科舉一分為二,增設實務!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我等十年寒窗苦讀聖賢書,如今朝廷竟要拔高那些匠人算籌之術,甚至同賜進士出身,簡直是斯文掃地!”
一個穿著錦緞長衫的儒生痛心疾首地拍著桌子。
“王兄此言差矣!”
另一個穿著洗舊青衫的年輕士子拍案而起,大聲反駁,
“陸首輔此舉,乃是為國拔擢真才!胡惟庸案和空印案殺得血流成河,還不是因為那些州縣大員不懂算學刑律,被底下胥吏矇蔽?難道真要靠幾句酸腐詩詞去治水賑災嗎?”
“你這是詭辯!道統若失,國將不國!那陸長風就是個弄權的佞臣,刨我們讀書人的根啊!”
“我看你是怕了吧!怕自己隻會死記硬背,考不過那實務科,斷了你的青雲路!”
年輕士子毫不退讓,
“陸首輔定下的規矩,儒科依然在,你若真有本事,去考儒科入翰林便是,何必在此無能狂怒!”
樓上吵得不可開交,兩派文人麵紅耳赤,甚至挽起袖子準備動手。
陸長風站在茶樓下的陰影裡,靜靜地聽著。
那些自詡清高、不通實務的舊派文人在痛罵他,但那些出身寒門、渴望做實事改變命運的士子,卻已經自發地成為了新政最堅定的擁躉。
陸長風收回目光,又看向長街上沿途商鋪裡進進出出的客商,看著那些用寶鈔爽快結算的笑臉,靜靜地看完了這一幕幕市井長卷。
這市井之間最尋常的交易,以及茶樓裡激烈的辯經,就是對他這四個月來所有心血最好的回答。
“老爺,咱們接下來去哪?”
半夏手裡攥著新買的銀簪子和剩下一半的栗子,滿眼期待地問道。
陸長風收起摺扇,在半夏的額頭上輕輕敲了一下。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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