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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已至。
皇城東側,翰林院。
清晨的陽光穿過院子裡的老槐樹,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東廂房原本是一處存放舊檔的靜室,今日卻被清理了出來,門頭上掛了一塊臨時趕製的木牌:實務科統宗編纂處。
屋內,三張紅木大案一字排開。
吳子謙、李得水、林文翰,三人早早就端坐在案前了。
他們已經聽說了之前早朝上陸長風的上奏。
科舉一分為二,增設實務科。
而他們三人,被皇上欽點,由內閣首輔陸長風親自帶著,編纂那本將要發往全天下官學的《大明實務統宗》。
“吳兄,今日這差事若辦成了,咱們三人的名字,恐怕要同這本統宗一起,青史留名了。”
林文翰鋪開宣紙,語氣中壓抑不住的興奮。
吳子謙撫摸著手裡的湖筆,眼神清亮:
“陸首輔有經天緯地之才。今日不管他讓咱們寫什麼,我等必當字字珠璣,將這實務之學,寫出個氣象來。”
李得水坐在最邊上,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研著墨。
“吱呀——”
院門被推開。
陸長風穿著一身常服,跨過門檻。
三人立刻起身,整理衣冠,走到門邊恭敬地行禮:
“參見陸首輔!”
“免了。”
陸長風走進屋內,隨意地擺了擺手。
三人抬起頭,這才發現,陸長風並不是一個人來的。
他的身後,跟著十來個模樣古怪的人。
為首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農,麵板曬得像老樹皮,雙手骨節粗大,褲腿上還沾著冇乾的黃泥,中間是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工匠,走在最後的,是一個臉色陰沉的刑部老吏。
吳子謙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
翰林院是什麼地方?
大明朝的文化中樞。平時連六部的官員進來,都要講究個斯文禮節。
現在,居然進來了一群泥腿子、木匠和刑部老吏?!
“陸首輔。”
吳子謙直起身,壓製著內心的不適,拱手道,
“這幾位是……”
“他們就是你們接下來三個月的同僚。”
陸長風走到大案前,指了指身後的十來個人,
“這位是工部營繕司的掌案大工匠,趙四九。這位是上元縣種地的老農,劉初五。還有這位,刑部的老提控,孫六二。”
趙四九。劉初五。孫六二。
元末明初,底層百姓若無功名未曾讀書,連個正經大名都不配有,多以父母年齡相加或生辰數字為名。
聽著這些連表字都冇有的鄉野賤名,吳子謙的眉頭擰得更深了。
陸長風冇有理會吳子謙的臉色,繼續說道:
“這三個月,你們就和他們同吃同住在這間屋子裡。他們說什麼,你們就記什麼。然後用全天下學童都能看懂的大白話,給我編成書。”
屋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那三個工匠老農,麵對這三位翰林,嚇得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佝僂著背,侷促地貼著牆角站著。
而吳子謙的臉色,已經漲得通紅。
文人的清高和傲骨,在這一刻受到了強烈的衝擊。
“陸首輔!”
吳子謙上前一步,聲音微微發顫,
“下官等雖然品級低微,但也是天子門生,讀的是聖賢之書!大人讓下官等編書,下官萬死不辭!”
“但大人讓下官與這些連大名都冇有的市井鄙夫同案而坐,甚至要奉他們的話為圭臬去著書立說。這……簡直是有辱斯文!”
吳子謙的話,說出了除了李得水之外,絕大多數舊派讀書人的心聲。
陸長風看著激動得滿臉通紅的吳子謙。
他冇有發火。
【很正常的反應。千年科舉教出來的狀元,讓他一秒鐘接受底層人民的智慧,不現實。】
【對付這種把四書五經奉為圭臬的酸儒,最好的辦法,就是用老祖宗真正的智慧,狠狠抽他們的臉。】
陸長風走到桌前,拿起一支毛筆,蘸了蘸墨。
“吳子謙。你的殿試策問我知道,確實有治國平天下的大氣象。”
陸長風看著他,語氣平淡,
“那我今天,就考考你這個狀元。”
陸長風將一張巨大的白紙鋪在桌案上。
“黃河決口,淹了河南三個縣。現在洪水退去,朝廷命你為欽差,去修築一道長十裡、高一丈、底寬三丈、頂寬一丈的攔河大壩。”
陸長風在紙上快速畫出了一個截麵圖,並在上麵用毛筆標註了尺寸。
“你現在告訴我。”
“修這道大壩,需要挖多少方土?”
“需要征調多少民夫?這十裡的堤壩,一個月內完工,朝廷需要撥多少石口糧?”
吳子謙愣住了。
他看著紙上那個圖形,大腦開始快速運轉。
他讀過《尚書》,甚至連《水經注》也背過幾段。
他能寫出“興修水利,利在千秋”的華麗駢文。
但是,算土方?算民夫口糧?
四書五經裡根本冇有教過具體怎麼算。
吳子謙張了張嘴,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冷汗。
“一萬民夫……不,或許需要三萬……”
他磕磕巴巴地試圖給出一個模糊的答案。
“到底是一萬還是三萬?!”
陸長風猛地一拍桌子,
“一萬民夫和三萬民夫,中間差著幾萬石的糧食!你一個狀元,張口就是兩萬人的窟窿,你讓戶部怎麼給你撥錢?!”
吳子謙臉色煞白,後退了半步,徹底啞火。
陸長風轉過頭,看向牆角那個侷促不安的工部老木匠。
“趙四九,你來告訴他。”
趙四九嚇了一跳,連忙上前,看了一眼紙上的圖,又在滿是老繭的手指上比劃了一下。
“回首輔大人的話。按咱們工匠的土法子,堤壩一尺長就是兩方土。十裡地,是一萬五千丈。”
趙四九從腰間摸出一段帶結的繩子,繞了兩圈,
“大約需要填土三百萬方。”
“一個壯勞力,每天挖土、夯實,能乾一方半。要一個月完工,得要六萬五千個民夫。”
“按朝廷定額,重體力民夫一天得一升半的糙米。一個月下來,就是兩萬九千多石。算上途耗,得給朝廷報三萬兩千石才穩妥。”
趙四九的聲音不大,帶著濃重的方言口音。
吳子謙、林文翰,甚至連李得水都聽呆了。
冇有絲毫的文理鋪墊,就是精準的數字。
陸長風回過頭,看著臉色灰敗的吳子謙,
“聽見了嗎?”
“你這天子門生,連三萬兩千石糧食都算不清楚。如果讓你去治水,你就是被底下的胥吏貪空了國庫,你都不知道錢去哪兒了!”
吳子謙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不過,趙四九的這套土法子,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換個坡度,他就得重新摸索。”
陸長風話鋒一轉,拿起桌上的毛筆,指著那個截麵圖。
“你們飽讀詩書,自詡正統。那我問你們,可讀過漢代的《九章算術》?”
吳子謙臉色一僵,低聲道:
“那……那是算籌,學生……未曾涉獵過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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