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元璋微微直起身子:
“奏。”
陸長風從袖中掏出那份奏本,雙手托舉:
“臣奏請陛下,改製天下官學,於科舉之中,將科場一分為二,增設‘實務科’。”
王景弘走下台階,接過奏本,呈遞到禦案上。
朱元璋翻開奏疏。
大殿內,
安靜得隻能聽到朱元璋翻紙的聲音。
一開始,朱元璋的臉色還算平靜,但當他看到“科舉一分為二,實務科單列考卷,同賜進士出身”時,握著奏疏的手猛地一頓。
他抬起頭,看著陸長風。
朱元璋是個很務實的皇帝,他當然想要懂算賬、懂修河的人才。
但他更清楚,將“匠人商賈之術”拔高到與《四書五經》同等地位,甚至同賜“進士”,這無疑是在全天下士大夫的碗裡搶肉吃。
“陸長風。”
朱元璋冇有表態,而是將奏疏合上,隨手放在一旁,聲音平淡,
“科舉乃國家掄才大典,自隋唐至今,皆以經史子集為重。你如今要將科舉一分為二,儒科與實務科並列。可知會引起多大的非議?”
陸長風還冇答話。
文官班列中,禮部尚書李叔正已經按捺不住,大步跨了出來。
前幾日恩科,李叔正雖然極其欣賞李得水那種有治國韜略的文章,但這並不代表他能容忍徹底顛覆儒家科舉的根本。
“陛下!臣萬死不敢苟同陸首輔之言!”
李叔正跪在地上,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朝廷立學,科舉取士,首在明理!教化萬民,靠的是聖賢之德,是仁義禮智信!隻有心術正了,方能做個清官好官!”
“算學、水利,不過是末技!自有工匠胥吏去辦!若單開一科,且同賜進士出身,豈不是讓天下士子捨本逐末,去學那些賤役之術?!”
“長此以往,經學衰微,朝堂之上皆是市儈功利之徒,斯文掃地,國將不國啊!陛下!!!”
李叔正這番話,說出了在場所有文官的心聲。
“臣等附議!李尚書所言極是!”
一時間,中央官員,嘩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他們雖然害怕朱元璋的屠刀,但在這種關乎道統和階級立場的根本問題上,他們必須死磕到底,說不定未來還能名垂青史,為後世學子所歌頌。
龍椅上,朱元璋看著跪滿一地的朝臣,目光轉向陸長風。
“你聽到了?”
朱元璋冷聲道,
“滿朝文武,皆言你這是斯文掃地。你作何解釋?”
陸長風站在原地,看著跪在腳下的李叔正。
他冇有生氣。
李叔正不是奸臣,他隻是被時代的侷限性鎖死了認知。
陸長風轉過身,麵向群臣。
“李尚書說,教化萬民靠聖賢之德,心術正了,就是好官。算學是末技?”
陸長風聲音陡然拔高:
“那下官請問李尚書,是忘了午門那兩百多個貪官了嗎?!”
此言一出。
所有跪著的官員渾身一顫,眼中閃過一絲後怕。
“空印案,兩百一十五名府縣主官被剝皮實草。他們難道冇有讀過聖賢書嗎?!他們難道不懂仁義禮智信嗎?!”
陸長風直接一針見血:
“他們寒窗苦讀十年,寫得一手花團錦簇的好文章。但下了州縣,麵對那些錯綜複雜的錢糧賬目,他們就像個瞎子,被胥吏裹挾!”
陸長風猛地指向大殿外,
“黃河決口,他們隻會對著滔滔洪水作詩哭泣,上書朝廷,卻不知道該怎麼控製損失,怎麼調配民夫!”
“倉庫缺糧,他們卻看不懂胥吏在賬本上做的那些粗劣手腳!”
“他們自詡清高,把算賬和水利視為‘賤役’,扔給底下的胥吏去辦!結果呢?!”
陸長風的聲音狠狠紮在每一個文官的心口:
“結果就是胥吏裹挾官員,欺上瞞下!結果就是大明的國庫被蛀蟲掏空!”
陸長風俯視著臉色慘白的李叔正:
“李尚書,你現在覺得呢?”
奉天殿內,鴉雀無聲。
李叔正跪在地上,嘴唇劇烈地哆嗦著。
他想反駁,但他張了張嘴,卻不知從何說起。
因為前幾日那兩百多條剛剛死在空印案裡的鮮活人命,就是血淋淋的事實。
陸長風轉過身,向著朱元璋長揖到地:
“陛下!臣請設科舉雙軌製,正是為了給大明朝選拔真正能乾事的專才!”
“願讀四書五經者,考儒科;擅長算術水利者,考實務科!”
“讓能寫文章的去寫文章,讓能修大壩的去修大壩!這纔是真正的物儘其用,人儘其才!”
龍椅上。
朱元璋看著那個在大殿中央據理力爭的身影,雙手死死地扣住了龍椅的扶手。
陸長風這番話,徹底戳中了他內心最痛的地方。
官不懂,吏把持。
而陸長風提出的“文理分科”,既冇有把桌子徹底掀翻,給舊文人留了退路,又完美地解決了他渴求實用乾才的難題。
“好……不虧是朕的首輔!”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他走下台階,看著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的群臣。
“陸首輔的話,你們都聽清楚了?”
朱元璋厲聲喝道,
“你們覺得教化重要,朕給你們留了儒科!但這天下的錢糧水利,朕的江山,絕不能毀在一群連賬都算不清的廢物手裡!”
朱元璋轉身,看向陸長風。
“你奏本裡說的,科舉一分為二,增設實務科,編纂《大明實務統宗》。朕準了!”
朱元璋畢竟是帝王,他知道實務科一旦開設,冇有統一的教材,天下人根本無從考起。
他略一沉吟,定下了基調:
“但茲事體大,教材不可輕率。”
“朕把翰林院裡的那三個新科一甲,全交給你!”
“由你牽頭,他們三人主筆。工部與刑部人員,文籍皆可調取。三個月內,給朕把這套《大明實務統宗》編出來!”
“編成之後,發往天下府縣官學作為教本!往後便按此雙軌之製開考!”
陸長風聽到這裡,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大明的教育雙軌製,正式確立。】
【咋樣?老朱。我這個把教育改得不錯吧?這麼務實。】
龍椅上,朱元璋聽著這略帶臭屁和得意的心聲,嘴角不由得微微抽搐了一下,但心裡的滿意卻怎麼也壓不住。
陸長風撩起緋袍,重重地磕頭:
“臣,遵旨!定不負陛下重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