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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門外。
雨還在下。
兩百多具被剝了皮的屍體已經被拖走。
上千名雜役提著木桶,拿著粗硬的炊帚,在青石板上用力刷洗。
血水混著雨水,順著排水溝流進河裡,河水泛著淡淡的暗紅色。
六部九卿和大小官員們,踩著濕滑的磚石,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宮外走。
冇有人說話,也冇有人回頭看。
陸長風走在人群中。
陸長風低頭看了一眼沾了泥水的官靴,吐出一口寒氣。
【老朱這頭老倔驢。】
【現在大明朝的基層,就是一張乾乾淨淨的白紙。】
陸長風順著長安左門出了皇城,徑直登上了回府的馬車。
……
陸府外,
管家林安提著燈籠迎了上來,撐開一把油紙傘遮在陸長風頭頂。
丫鬟凝香和半夏早已在後院的暖閣裡生好了炭火,備下了滾燙的熱水。
陸長風脫下那件厚重緋袍,換上了一身寬鬆的棉袍。
他雙腳泡在滾燙的木盆裡,水汽氤氳上升,驅散了骨子裡的濕冷。
但陸長風的眉頭卻緊緊地鎖在一起,
【空印案結了。】
【胡黨餘孽加上兩百多個州府的主官,前前後後殺了這麼多人。】
【大明朝十三個佈政使司,上百個府,上千個縣。經此一案,至少空出了一半的實缺。這大明朝的基層權力,算是徹底真空了。】
陸長風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腦海中如走馬燈般覆盤著這幾天發生的一切。
【眼前的空缺好補。前幾日大開恩科,剛取了三百名新科進士。】
【吳子謙、李得水那幫人現在正憋在翰林院裡摩拳擦掌。隻要老朱一道聖旨,把這三百個新科進士放下去,一人領一個縣印,至少能把這青黃不接的春荒夏汛給頂過去。】
【可是……等這批人頂過去之後呢?】
陸長風睜開眼,盯著麵前跳動的炭火,開始思考起來。
【一個人的行為是人生。一群人的行為是時代。一代人的行為是曆史。要徹底改變現狀,必須從改變一代人開始。正好從教育入手,我的教育藍圖可以提上日程了!】
陸長風從木盆裡抽出腳,踩在軟墊上。
凝香連忙拿著乾淨的布巾替他擦拭。
他站起身,思緒飄到了大明建國之初。
【其實,老朱並不是冇有想過培養人才。】
【雖然老朱就在天下府、州、縣皆立了‘官學’。他本意是想靠著這些朝廷出錢辦的學校,培養出能乾活的好官。】
【初衷是極好的。】
【可結果呢?那些天下官學裡,每天教的是什麼?】
【全是四書五經。每天讓學生背誦經史子集,練八股對仗。教出來的人,一問道德節操,個個都是聖人;一問錢糧水利、幾何算籌,個個都是白癡。】
陸長風走到暖閣的書案前,鋪開一張紙。
他想明白了。
光靠殺人,殺不出一個鼎盛的大明。
既然朝廷渴求乾實事的人才,官學的架子也早就搭好了。
那就直接在官學上動刀子!
【得把算學、農務、水利、刑律,硬生生塞進天下官學的必修課裡!】
【讓以後的讀書人,想當官?可以,先過了實務這一關!】
陸長風提起筆,筆尖懸在宣紙之上,遲遲冇有落下。
他很清楚,自己接下來要寫的這幾個字,分量有多重。他現在要乾的事,得罪的將是天下所有的讀書人!
這是在刨傳統大儒的祖墳!是在顛覆延續了許久的儒家道統!
一旦這奏本遞上去,全天下的士紳、腐儒們,會像瘋狗一樣撲上來,用唾沫星子都能將他淹死。
這是一條險路。
但如果不走,午門外那兩百多根木樁上的慘劇,遲早還會重演。
大明朝永遠隻能在一個個王朝週期律的死迴圈裡打轉,永遠走不出那個落後愚昧的怪圈。
陸長風看著搖曳的燭火,突然微微一笑,目光發狠,
【老子連老朱的屠刀都扛過來了,還怕你們這幫隻會寫酸文章的腐儒?】
【既然這大明首輔的擔子已經壓在了我的肩上,這三個月的俸祿也已經被老朱給扣光了。】
【那我就給你們玩把大的。】
陸長風坐在書案前,眼神清明。
【改革教育,絕不能一上來就說要廢除儒家。步子邁太大,容易扯著蛋。】
【飯要一口一口吃。】
筆鋒落下,一行行端正的楷書躍然紙上。
《請增設府縣官學實務科並改製科舉疏》。
內容並不長,核心隻有三條:
其一,天下府、州、縣學,在原有的《四書五經》之外,增設“算學”、“農田水利”、“大明律法”等必修課。統稱“實務科”。
其二,科舉改製。將大明科舉一分為二,設“儒科”與“實務科”。舉子可擇一報考。“儒科”專考經史子集、治國理政;“實務科”專考算學籌算、農務水利、刑名律法。兩科皆賜進士出身,按名額比例,分彆授官。
其三,調撥內帑專款,由內閣牽頭,編纂《大明實務統宗》作為天下官學實務科統編教材。
寫完最後一筆,陸長風將毛筆擱在筆山上,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看著紙上的這三條,陸長風臉上微微一笑。
【這不就是現代高考的‘文理分科’嗎。】
【我給你們這些腐儒留一口飯吃。但我單開一條‘理科’的通天大道!讓那些偏科的天才、懂實務卻寫不好文章的寒門子弟,能名正言順地當官!】
【一代人之後,大明的官場將被徹底重塑。】
陸長風將墨跡吹乾,鄭重地將奏本摺疊放在桌上。
次日,卯時。
奉天殿。
今日的早朝,比往日顯得空曠了許多。
胡惟庸案和空印案牽連甚廣,朝堂上六部九卿的班列裡,空出了好幾個顯眼的位置。
活著站在殿內的官員,也是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噤若寒蟬。
朱元璋端坐在龍椅上,神色稍顯疲憊。
這幾日殺人太多,政務又全壓在他一人頭上,即使有內閣分擔,也讓他感到了一絲精神上的透支。
“有事早奏,無事退朝。”
司禮太監王景弘高聲唱喏。
大殿內一片死寂,冇人敢在這個時候觸皇帝的黴頭。
就在王景弘準備宣佈退朝時。
“臣,內閣首輔陸長風,有本要奏。”
陸長風穿著大紅緋袍,從文官班列的最前方穩步跨出。
群臣的餘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這位年輕的首輔,這一個月來折騰出的動靜太大了。
查賬、建內閣、搞錢莊,每一件事都讓朝堂震動。
今天他又想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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