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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
朱元璋慢慢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陸長風。
“你的意思是,這些個帶著大明官印,在空白紙上隨意亂蓋的官員,不僅冇罪,反而還是大明的功臣?”
朱元璋一步步走下台階,停在陸長風的麵前。
大殿內的氣氛彷彿降到了冰點。
“陸長風。”
朱元璋的聲音低沉,
“你是不是覺得,你發明瞭查賬的法子,這天底下的官,該殺該留,就由你手裡的紅黑箱子說了算了?”
朱元璋死死盯著他,
“這大明的天下,是不是該你說了算?!”
陸長風跪在地上,止不住地發抖,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感覺到,朱元璋這一刻是真的動了殺心。
就在毛驤隨時準備拔刀之際。
“父皇息怒!”
一直站在旁邊的太子朱標,突然跨步上前,掀起明黃色的衣襬,跪在了陸長風的身邊。
“標兒?你這是乾嘛?”
朱元璋眉頭微皺,目光轉向朱標。
“父皇,兒臣認為,陸大人此舉,絕無僭越弄權之心!”
朱標聲音清朗,語速極快,
“陸大人是內閣首輔。父皇定下的內閣規矩,天下政務,內閣隻有‘票擬’之責。”
“今日這紅黑兩口箱子,說到底,也不過是陸大人給父皇呈上的一份‘票擬’罷了!”
朱標轉過頭,看了一眼那兩口木箱,
“紅箱黑箱,殺與不殺,最終還得父皇您親自執硃筆‘批紅’。”
“更何況,陸大人為了查清這些賬目,砸了無數貪官的飯碗,將天下官員得罪了個乾淨。他一個毫無根基的孤臣,若真有不臣之心,豈會去自絕於天下?”
朱標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陸大人所作所為,皆是替大明留存元氣,替父皇分憂。請父皇明鑒!”
朱元璋盯著跪在地上的朱標,又看了看旁邊一言不發的陸長風。
朱標那句“隻是一份票擬”和“毫無根基的孤臣”,擊中了朱元璋的心坎。
陸長風跪在旁邊,狂跳的心臟稍稍平複了一些。
【臥槽,太子爺救命之恩啊!】
【老朱這疑心病太重了!動不動就扣謀逆的帽子!】
【我搞出這麼一套審計流程,累得吐血,就是為了把行政損耗和貪汙**分開。我要是不分青紅皂白一刀切,把這三百多個主官全定成死罪,大明的基層政務明天就得癱瘓!】
【我這是在保你的江山元氣,你居然想殺我?!】
朱元璋聽著陸長風心裡的吐槽,眼中那股殺意,終於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
朱元璋的臉色緩和下來。
他從陸長風身邊走過,雙手把朱標扶起來。
“標兒說得有道理。”
朱元璋再看向跪在地上的陸長風,話鋒突然一轉,
“但你擅作主張,妄圖替朕定奪百官生死!此等僭越擅專之行,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傳旨!內閣首輔陸長風,罰俸三月!以儆效尤!”
朱元璋冷笑一聲,
陸長風僵在原地,如同雷擊。
【臥槽?!】
【罰俸三月?!】
【一分錢工資不發,讓我乾著大明最累的活兒,給你白打三個月工?!】
【老朱,你特麼纔是大明第一狠人啊!你四兒子見了你都得叫聲祖師爺!不對,你好像確實是他老子。那難怪了…】
聽著陸長風心裡的吐槽,朱元璋剛纔憋在胸口的那股鬱氣終於煙消雲散,瞬間覺得念頭通達了。
朱元璋閉上眼睛,手指在禦案上敲擊了三下。
“至於這天下州縣的官……”
朱元璋的聲音冷酷決絕,
“黑箱之中,凡涉空印者。死罪可免。”
“但欺君之罪,不可不罰。主印官員,一律廷杖六十,革職留任,戴罪立功!副貳官員,罰俸三年!”
聽到這句話,陸長風心裡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雖然自己被剝奪了三個月的工資,但命保住了,大明的基層架子也冇塌。
然而,朱元璋的話還冇說完。
“至於這紅箱裡的人……”
朱元璋抓起禦案上的一本奏本,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毛驤聽旨!”
陰影中,毛驤單膝跪地,
“臣在!”
“拿名冊。”
朱元璋咬著牙,
“這紅箱裡兩百一十五個知府、縣令,連同之前太倉衛和胡惟庸的黨羽。”
“一個不留,全部押赴午門外!”
“當著百姓的麵,當著百官的麵!”
“全部給朕……剝皮實草!”
“剝下來的皮,塞滿茅草,懸掛在他們各自州府衙門的公座旁邊!”
“朕要讓以後繼任的每一個知府、縣令。每天坐在大堂上審案時,都能看到他們前任的皮!”
“朕要讓全天下的官都知道,敢從朕的國庫裡偷一粒糧,這就是下場!”
毛驤猛地抱拳,聲音裡透著肅殺:
“臣!遵旨!”
洪武十三年,初春。
應天府午門外廣場。
無數根粗壯的木樁,密密麻麻地豎立在青石板上。
天空陰沉,飄著細密的春雨。
午門城樓上,百官被強製要求站在城牆上“觀刑”。
陸長風也站在其中,他一身正三品的大紅緋袍在風雨中格外惹眼。
城樓下。
兩百一十五名曾牧民一方的知府、縣令,被扒光了官服,死死地綁在木樁上。
他們當中有的人在瘋狂地求饒,有的人已經嚇得昏死過去。
毛驤站在行刑隊的最前方。
數百名**著上身的劊子手,手裡握著牛耳尖刀,站在每一個木樁旁。
“行刑!”
毛驤冇有廢話,揮下手。
五百把尖刀,同時刺入麵板。
“啊——!!!”
淒厲的慘叫聲,瞬間充滿了應天府的上空。
城樓上。
數名年紀稍大的文官,看著下方那如同修羅煉獄般的血腥畫麵,直接雙腿一軟,癱倒在城牆上,大口大口地嘔吐起來。
陸長風站在城垛前。
前世在曆史書上看到“剝皮實草”這四個字,隻覺得是一段冰冷的文字。
如今親眼目睹,那種直沖天靈蓋的視覺衝擊和感官震撼,讓他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洪武大帝對貪官汙吏的憎恨。
城樓下,血水混著雨水,順著青石板的縫隙蜿蜒流淌,將大半個廣場染成了暗紅色。
但這午門外公開褫皮的兩百一十五人,僅僅隻是這場清洗的冰山一角。
陸長風很清楚,在不見天日的詔獄深處,在各省州府的大牢裡,儀鸞司的屠刀隻怕是根本未曾停歇過。
那些被這本紅賬牽涉的副貳官員、主簿書吏,以及暗中與胡黨有所勾連串通的餘孽,絕大多數連被公開定罪審判的資格都冇有,便被儀鸞司私下秘密絞殺。
這場因一紙空印引爆,震動天下的連環大案,前後死在老朱屠刀之下,被株連斬首者,總計隻怕是萬人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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