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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審計署正堂。
整整三天三夜。
算盤珠子碰撞的“劈啪”聲,從未停歇過。
吳子謙、李得水、林文翰,以及內閣的茹太素等人,雙眼佈滿血絲,頭髮淩亂。
官服早就脫了,隻穿著裡衣,挽著袖子在堆積如山的賬本中穿梭。
茹太素帶人負責把各省送來的“空印”底賬翻出來,剔除廢話,謄抄出糧食和寶鈔的總數。
吳子謙負責將這些總數,填入左邊的“借”欄。
而最核心的“貸”欄——也就是追查這些錢糧在運輸途中的損耗憑證、雇工花銷、修船木料等明細,則交給了出身農家、對底層勞役和物價最敏感的李得水。
“啪。”
李得水將算盤重重一推,抓起毛筆,在一本賬冊上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叉。
“陸首輔!”
李得水站起身,手裡捏著一張十字表格,快步走到堂前主位。
他聲音嘶啞,卻透著掩蓋不住的亢奮,
“江西吉安府,洪武十二年秋糧運損賬目,查完了!”
陸長風靠在太師椅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端起桌上的濃茶猛地灌了一口。
“說結果。”
“吉安府上報,起運秋糧五萬石。途經鄱陽湖遇風浪,沉船三艘,水浸黴變,共計報損八千石。這八千石的空缺,他們用蓋了印的空白文冊,在戶部當場填補平賬。”
李得水指著表格右側的明細,手指微微發抖,
“可是,下官查了吉安府當月的驛站與勞役賬冊。”
“若沉船三艘,必有打撈記錄,必有撫卹船工的支出。若糧食水浸,必雇傭大量民夫翻曬。但這些賬本上,勞役支出一文未增!打撈記錄一片空白!”
李得水咬著牙,眼中滿是對貪官的痛恨,
“這八千石糧食,根本冇沉!是吉安知府夥同押糧官,多半是半路倒賣給了糧商!”
陸長風接過表格,掃了一眼。
進出分明,鐵證如山。
“放紅邊。”
陸長風淡淡地吐出三個字。
“是!”
李得水將這份卷宗扔進了左側一個貼著紅色封條的木箱裡。
那是“死簿”。
凡是進入那個木箱的官員,不管官居幾品,必死無疑。
“首輔大人,浙江杭州府的賬,也理出來了。”
另一邊,吳子謙捏著一張表格走過來,神色卻有些複雜。
“杭州府上報,十萬石秋糧進京,途耗及鼠咬共計兩千石。同樣是用空白文冊在戶部平賬。”
吳子謙將表格遞上,
“但下官覈對了杭州府沿途的勞役、防潮石灰的采買,以及雇傭腳伕的開銷。數目、物價,皆能一一對應。”
吳子謙抬頭看著陸長風,
“這兩千石,是真真切切在路上損耗掉的。杭州知府並冇有貪一文錢。他們帶空印文冊進京,隻是為了應對戶部‘數目不符必打回原籍’的規矩,被迫為之。”
陸長風看著表格上的資料,微微頷首。
這正是空印案最複雜的地方。
有藉機貪汙的巨蠹,也有為了完成朝廷差事的能吏。
“放黑邊。”
陸長風下令。
右側,是一個貼著黑色封條的木箱。
這是“活簿”。
裡麵裝的,全都是賬目清晰,被證明冇有中飽私囊的官員卷宗。
時間一點點流逝。
進京,那就是欺君罔上,就是把皇權按在地上摩擦,不管你有冇有貪汙,這都是死罪!
陸首輔不僅替這一百五十多個官員求情,他甚至把全天下的官員分成了“兩等”。
這是在替皇帝做主,這是在拔龍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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