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進入禦書房之前,陸長風又好好想了想王景弘在路上給他的資訊:
一個兵部尚書唐鐸,一個監察禦史韓宜可。
兵部尚書唐鐸,那是出了名的老成穩重,從不無的放矢。
禦史台禦史韓宜可,更是洪武朝出了名的鐵麵禦史,連胡惟庸在世時都敢當麵硬剛,眼裡揉不得半點沙子。
一文一武,兩個最不該惹事的衙門,今天卻同時遞了讓老朱震怒的奏本。
出大事了。
……
禦書房。
冇有宮女和太監伺候。
平日裡燒得極旺的炭盆,此刻隻剩下一層灰白的底火,散發著微弱的餘溫。
陸長風跨入門檻,大殿中央,跪著兩個人。
左邊是頭髮花白的兵部尚書唐鐸,右邊是禦史韓宜可。
兩人額頭貼著地麵,身體微微發顫。
朱元璋穿著常服,背對著他們。
雙手背在身後,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泛白。
“臣,陸長風,叩見陛下。”
陸長風走到兩人身後跪下。
朱元璋冇有轉頭,也冇有叫起。
他靜靜地看著地圖上代表著北平的那一塊疆域。
“老四昨天剛走。”
朱元璋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去給大明守國門。”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咱下旨,讓浙江、江西兩省調撥十萬石軍糧,經水路運入京城太倉,作為北伐的軍儲。”
朱元璋緩緩轉過身。
他走到禦案前,拿起一遝公文,直接扔在了三人麵前。
“啪。”
紙張散落開來。
“看看吧。”
“這就是底下那些佈政使、知府,給朕送來的軍糧文書。”
陸長風撿起幾張散落的公文。
這是地方向中央上繳錢糧時,必須出具的《勘合文冊》。上麵需詳細記錄糧草的品類、數量、起運地,並蓋上州府的大印。
目光掃過文冊。
紙張是官用桑皮紙。
右下角,端端正正地蓋著浙江佈政使司和江西各府縣的鮮紅大印。
但整張公文的中間部分,記錄錢糧數目的地方,竟然是一片空白!
空白文冊。
預蓋大印。
陸長風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空印案!】
【胡惟庸案連血都冇擦乾淨,這要命的空印案又來了!哎,我這命是真好啊……】
【不過,地方官造假,這個案子和我關係又不大,把我叫來乾嘛?我還以為我犯事了】
就在陸長風抱著一種事不關己的看戲心態時,
“韓宜可,你來說說。”
朱元璋暫且冇有理會陸長風的心聲,冷冷地叫出一個名字。
禦史韓宜可直起身子,聲音發澀地稟報:
“回陛下。這十萬石軍糧,昨日抵達龍江碼頭。禦史台奉旨去碼頭盤查點驗。”
“臣等發現,押運糧草的浙江、江西各府縣的官吏,隨身攜帶的並非填好數目的勘合,而是……這種蓋了各府大印的空白文冊。”
韓宜可嚥了口唾沫,
“臣等當場扣押了涉案的一百二十名押糧官吏。據他們交代,不僅是這次軍糧,以往每年各地向京城解送秋糧、夏稅,他們帶的都是空白文冊。”
“到了戶部之後,再根據實際過秤的數目,當場填寫平賬。”
朱元璋走下丹陛,站在唐鐸麵前。
“唐鐸。你告訴朕,這批軍糧過秤之後,少了多少?”
兵部尚書唐鐸眼眶通紅,咬著牙答道:
“回陛下,十萬石軍糧,實收入庫者……僅八萬一千石。”
“少了將近兩成!”
唐鐸重重地磕頭,
“陛下!這是燕王殿下戍邊的軍糧啊!地方官員竟敢如此明目張膽地剋扣,用空白文冊欺瞞上下!此等國之巨蠹,若不嚴懲,邊關將士吃什麼?這仗怎麼打?!”
“臣請陛下,將押糧官即刻正法!嚴查浙江、江西兩省主印官員!”
兵部要糧,禦史台抓人。
【難怪老朱會如此憤怒。】
【地方官員拿著預先蓋好章的空白憑證,運到京城少了多少糧食,就隨手在空白處填上數字,直接跟戶部平賬。這在任何一個皇帝眼裡,都是把朝廷的覈查製度當成了擦屁股紙。】
“聽到了嗎?”
朱元璋走到陸長風麵前,俯視著他。
“朕一直以為,胡惟庸死了,郭桓抓了,這大明朝的貪腐就能消停一陣子了。”
“朕錯了。”
朱元璋的聲音透著刺骨的寒意,
“他們不是幾個人在貪。他們是整個大明的州府、縣衙,幾百個、上千個知府和縣令,串通一氣,拿著大明的官印,合起夥來糊弄朕!好啊,好得很!”
朱元璋轉過身,目光掃過地上的韓宜可。
“韓宜可,這案子,你們禦史台查到這裡就可以了。接下來的審訊和拿人,三法司全都不用管了!”
韓宜可一愣,
“陛下,這……若無三法司會審,何人堪當此任?”
朱元璋眼神冰冷,作出了一個讓後世官員都聞風喪膽的決定,
“傳旨!即日起,特授儀鸞司緝捕、刑訊之權!這個案子由儀鸞司負責!”
儀鸞司,隸屬親軍都督府,原本隻是負責皇帝出行車駕儀仗的衛隊,如今竟然被賦予了司法大權?!
陸長風跪在地上,心頭狂跳。
【儀鸞司介入司法……】
【老朱這是對整個文官係統徹底絕望了!大明朝最恐怖的機構,終於要藉著這個案子正式露麵了嗎?!】
【不過,這幫官老爺死就死吧。大不了到時候朝廷又開恩科,或者察舉幾個,重新拔擢一批新官頂上就是了。】
【反正這破事跟我冇半毛錢關係,我就安安靜靜當個置身事外的看客。】
聽著陸長風這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悠哉心聲,朱元璋又是一怒。
想置身事外看大戲?做夢!
“傳旨。”
朱元璋不再看地上的韓宜可,直接下達了那道曆史上血流成河的屠殺令。
“命儀鸞司協同親軍都尉府,即刻鎖拿浙江、江西兩省,所有涉案的佈政使、知府、知縣!”
“凡是在這空白文冊上蓋過印的主官,押解進京,打入詔獄嚴審,全部問斬!副貳官員,廷杖一百,流放充軍!”
說到這裡,朱元璋話音驟然一轉,目光轉向陸長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