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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平身吧。”
朱元璋的說道,
“謝陛下!”
三百貢士爬起來,自選書案坐好。
殿試,曆來是由天子親自出題。
朱元璋往前走了一步,
“數日前,朕在朝堂上,殺了不少人。”
第一句話,就讓全場所有人頭皮發麻。文武百官更是把頭低得更深了。
“胡惟庸謀逆,朕誅了。其下貪墨賑災錢糧、私吞國帑之徒,朕亦斬草除根,一個未留。”
“然朕深知,貪腐之弊猶如原上野草,芟之不儘,殺之又生。”
“爾等皆為拔萃之才……”
朱元璋看著下方的貢士,聲如洪鐘:
“今日殿試策問,僅此一題!”
“若遣爾等外放州縣,牧民一方。有何經世致用之良策,防範州縣猾胥刁吏,敲骨吸髓,殘害百姓?!”
話音落下。
吳子謙握著筆的手微微一緊。
如果一味迎合皇帝說“嚴刑峻法”,那隻是廢話,體現不出治國之才;如果說要“寬刑省獄”,那今天可能就走不出這道宮門了。
吳子謙深吸了一口氣,腦海中猛地閃過陸首輔的種種手段。
他悟了。
吳子謙眼神瞬間清明,懸腕提筆,在捲紙上寫下破題:
“臣對:防貪之要,不在法之嚴苛,而在權之製衡與賬之清明……”
不僅是吳子謙。
其他貢士也紛紛提筆疾書。
時間一點點流逝。
日頭漸漸升高。
朱元璋冇有回到殿內休息。
他走下丹陛,在王景弘和幾名侍衛的陪同下,在三百張書案間緩慢地穿梭。
陸長風也跟在後麵。
朱元璋走得很慢,不時停下腳步,低頭看一眼考生卷子上的內容。
看到那些依然在繞彎子、寫套話的,老朱的眉頭直接擰成個死結,冷哼一聲便走開。
當他走到吳子謙的書案前時,停頓了片刻。
看著吳子謙的卷麵,朱元璋不露聲色地點了點頭。
這江南才子,腦子確實轉得快,懂得舉一反三。
朱元璋繼續往前走,最終,在廣場邊緣的一個角落裡,停下了腳步。
這裡坐著的,是李得水。
李得水寫得極快,他的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根本冇有察覺到皇帝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
朱元璋低頭看去。
卷麵上的字跡依舊有些粗糙,但內容,卻狠狠地紮進了基層官場的深處。
【“……州縣之貪,大貪在官,小貪在吏。官有任期,然吏乃地頭蛇。防胥吏之貪,首在糧賦交割。”】
【“百姓交糧,胥吏慣用‘淋尖踢斛’之法。斛滿之後,以腳踢斛,致使糧食灑落,所落之糧皆入私囊。更有甚者,以鬥大鬥小欺瞞百姓。”】
【“臣以為,防此等貪墨。一須朝廷統一下發鐵鑄官斛,歲歲覈驗,嚴禁木竹之器。二須在糧倉外立石碑,明示火耗定額。三須由裡長推舉不識字之誠實農人,於交糧之日,在倉外輪流監秤。凡有踢斛勒索者,農人可敲鑼示警,知縣必須當場杖責……”】
看到這裡,朱元璋一呆。
“你言以目不識丁之農人監秤,令知縣杖責刁吏。”
一個低沉的聲音,突然在李得水頭頂響起,
“然天下州縣,知縣往往需仰仗胥吏收征賦稅、理判詞訟。若官吏同流合汙,沆瀣一氣,你此法豈非一紙空文?”
李得水渾身一抖,
他猛地抬起頭,正好對上朱元璋那雙如淵的眼眸。
皇上!
李得水大腦一片空白,他下意識地就要翻身伏地磕頭。
“坐著回話。”
朱元璋沉聲道。
李得水強忍著雙腿的戰栗,重新盤腿坐好,但他不敢直視天顏,隻能盯著眼前的卷子。
他嚥了口唾沫。
如果是普通的讀書人,此刻早就嚇得啞口無言,或者趕緊謝罪說自己思慮不周。
但李得水骨子裡,帶著一股窮書生的執拗。
他想起了死在洪災裡的父親,想起了那些被胥吏逼得傾家蕩產的街坊鄰居。
“回……回陛下!”
李得水抬起頭,雖然聲音發顫,但語氣卻異常堅定,
“若知縣與胥吏同流合汙,那這知縣,便不配食祿!”
“臣這法子,防的是吏。若要防官,則需朝廷的禦史與新設的皇家審計署相助。”
李得水咬著牙,一口氣說道,
“但臣以為,既然朝廷拔擢了臣等,給了臣等做官的機會。若臣將來外放知縣,臣寧可得罪滿衙門的胥吏,就算被他們架空,甚至被他們暗下毒手。臣也絕不讓他們多拿老百姓一粒米!”
“做官若怕死,不如回家刨土!”
這句話一出口。
站在朱元璋身後的王景弘嚇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還未放榜,就揚言做官,好大的口氣。
陸長風也微微挑了挑眉。
【好小子,有種。】
【在老朱麵前敢這麼硬氣的窮書生,大明朝找不出第三個了,還有個方孝孺。】
朱元璋盯著李得水,看了足足十息。
“好!好一句做官若怕死,不如回家刨土!”
朱元璋冇有再多說什麼,深深看了李得水一眼,轉身帶著隨從走回了丹陛之上,顯然這樣的說辭讓老朱很受用。
……
日暮時分。
夕陽的餘暉將奉天殿外的金磚染成了赤紅色。
“當——”
一聲悠長的雲板聲在廣場上響起。
“停筆,交卷!”
禮部官員高聲通傳。
殿試隻考一日,日暮即止。
三百名貢士齊刷刷地放下毛筆,不少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也有人看著未寫完的捲紙麵若死灰。
受卷官、掌卷官、彌封官依次上前。
所有捲紙被迅速收攏,卷首的姓名籍貫處被立刻摺疊彌封,蓋上關防大印,統一收存在黃綢木櫃中。
貢士們在親軍的引路下,排著隊退出皇城,等待幾天後的最終結果。
……
接下來的兩日。
武英殿旁的偏閣內,燈火通明。
這裡是閱卷之所。
八名被朱元璋欽點的讀卷官,圍坐在八張長桌前,正在進行著輪流傳閱。
八人將三百份卷子依次翻閱,互相評議。
最終,從這三百份卷子中,挑出了最拔尖的十本,作為“優卷”,進呈皇帝。
四月初三,夜。
十本優卷被送到了朱元璋的禦案前。
朱元璋翻看著這十本被彌封了名字的卷子。
陸長風和李叔正也在一旁陪侍。
朱元璋翻得極快,當他看到那份主張“權責分離、雙向記賬”的卷子,以及那份寫滿“淋尖踢斛、鐵斛監秤”的卷子時,微微笑了笑。
雖然糊著名,但他一眼就認出了這兩份在巡考時看過的卷子。
“王景弘,研墨。”
朱元璋拿起硃砂禦筆。
他將那份“權責分離”的卷子抽出,放在最上方。
“此卷,政見宏大,深諳製衡之道,可構國朝之法度。”
硃筆落下,朱元璋在卷首批下:
一甲第一名。
隨後,他將那份寫著“淋尖踢斛、鐵斛監秤”的卷子抽出,放在了第二的位置。
“此卷,文采雖鈍,但字字見血,深諳底層之疾苦!此等人才,當為大明之脊梁!”
硃筆再次落下,批字:
一甲第二名。
隨後,朱元璋又依次翻閱了剩餘的八份卷子,仔細權衡後,提筆定下了探花,以及二甲前七名的名次。
十本優卷,名次全部落定!
“王景弘,拆封。”
朱元璋放下硃砂禦筆,下令道。
“老奴遵旨。”
王景弘手持象牙小刀,上前將十份考卷卷首糊名的白紙一一挑開。
這次恩科的一甲前三名也終於確認,
一甲第一名(狀元):直隸蘇州府,吳子謙。
一甲第二名(榜眼):江西吉安府,李得水。
一甲第三名(探花):福建福州府,林文翰。
朱元璋目光掃過這份名單,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些皆是在時務策問中脫穎而出的乾才。
欽定禦批,就此定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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