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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頓了頓,指著王景弘手裡的另一份卷子,
“那份大白話的卷子呢?拆開看看。”
王景弘依言,挑開了那份“黃字八十一號”卷。
“稟陛下。此卷考生,乃江西吉安府,李得水。”
“三代務農。其父死於洪災。”
朱元璋的眼神瞬間變了。
他也是農民出身。
他太知道一場大水下來,老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
朱元璋拿起李得水的原卷。
卷麵上的字跡甚至有些歪扭,遠不如吳子謙的字那般賞心悅目。
但朱元璋看著那些關於糧食調配、災後防疫的大白話,眼眶竟微微有些發紅。
“好。”
朱元璋點了點頭,聲音低沉,
“吳子謙的文章,朕看了,此人能當大任。”
“但這李得水……”
朱元璋撫摸著那捲紙,
“這李得水,纔是真正吃過苦,未來能成為國朝乾吏的人才!”
“這場恩科,辦得極好。”
“這大明朝,既需要吳子謙這樣能在朝堂上揮斥方遒的重臣,更需要李得水這種能下到州縣,給老百姓實實在在辦事的好官!”
朱元璋猛地一揮衣袖。
“傳旨禮部!”
“三月二十八,放榜!”
……
三月二十八,清晨。
應天府的晨霧還未散去。
貢院外的廣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之前參加會試的舉子,以及他們的家仆,客棧的掌櫃,將這裡圍得水泄不通。
吳子謙站在人群的前排,雙手死死地攥著拳頭。
他身邊的同鄉更是緊張得直嚥唾沫。
人群的邊緣,李得水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補丁夾襖,靠在一棵柳樹下。
他不敢往前擠,隻是踮著腳尖,眼神中既有對命運的渴望,又帶著深深的自卑。
“咣——!”
一聲巨大的銅鑼聲響起,
貢院的中門大開。
兩列親軍率先跑出,在照壁前分開一條通道。
禮部官員捧著一卷巨大的杏黃紙,在鼓樂聲中,緩步走向照壁。
幾個衙役熟練地刷上漿糊,將那張長達數丈的金榜,平平整整地貼在了巨大的照壁上。
大明洪武十三年,恩科會試榜單。
三百個名字,用濃墨正楷,從右至左,依次排開。
榜單貼好。
鼓樂聲停。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那張杏黃紙。
“好啊,好啊!我中了!我中了!第一百八十名!祖宗保佑啊!”
一箇中年舉子在人群中發出一聲尖叫,兩眼一翻,直接暈死過去。
“少爺!冇中……榜上冇有您的名字啊!”
旁邊一個書童扶著自家癱軟如泥的少爺,嚎啕大哭。
貢院門前,瞬間變成了人間悲喜劇的縮影。
榜首。
第一名,會元。
【會元:直隸蘇州府,吳子謙】
吳子謙的大腦一片空白,耳邊的喧鬨聲瞬間遠去。
他呆呆地看著那三個字。
中了。
還是第一名。
“吳兄!是吳兄!會元是咱們蘇州的吳兄啊!”
身旁的同鄉瘋狂地搖晃著他的肩膀,激動得語無倫次。
吳子謙深吸了一口氣,走到貢院大門前的那片空地上。
麵向著大門內,明遠樓方向,吳子謙撩起錦緞長袍的下襬,雙膝跪地。
他規規矩矩地,磕了三個響頭。
這三個響頭,不為天地,不為祖宗。
“陸大人,學生,服了。”
吳子謙在心底默默唸道。
而在照壁的另一頭。
人群邊緣的李得水,順著榜單末尾,一個個名字往前找。
第二百九十名……第二百五十名……
冇有。
一直找到第二百名,還是冇有。
李得水眼底的光芒漸漸黯淡下去。
也對,自己連經義的對仗都寫不工整。就算策問寫得再實在,又怎麼可能入得了那些主考大人的法眼?
他自嘲地笑了笑,轉身準備離開。
“李兄!李兄留步!”
突然,一個同窗士子從人群裡擠出來,滿臉通紅地抓住李得水的手臂。
“怎麼了?”
李得水苦笑,
“冇考中,我該回去給鎮上當賬房了。”
“當什麼賬房!”
那士子激動得聲音都在打顫,指著榜單的中央偏上的位置,
“你中了!第八十一名!江西吉安府李得水!”
李得水如遭雷擊。
他猛地轉過頭,推開前麵的人,死死地盯著榜單。
黃紙黑字。
【第八十一名:江西吉安府,李得水】
李得水張大了嘴巴,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他猛地蹲在地上,雙手捂住臉。
一陣陣嗚咽聲,從指縫裡傳了出來。
李得水跪伏在地上,朝著皇宮的方向,重重地叩首。
……
日上三竿。
武英殿內。
朱元璋聽著親軍都尉府報上來的,貢院門前的種種放榜景象。
當聽到吳子謙向著明遠樓磕頭,李得水跪地痛哭時。
朱元璋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下首的陸長風和禮部尚書李叔正。
“傳旨!”
“三日之後,奉天殿。”
“舉行殿試!”
四月初一。
大明皇城,承天門外。
三百名剛剛在金榜上題名的貢士,穿著統一的青色士子服,在夜色中列隊肅立。
胡惟庸案殺得血流成河,皇城外的青石板上,似乎還殘留著洗不淨的暗紅色。
吳子謙站在隊伍的最前方。
作為會元,這是他的殊榮。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狂跳的心臟。
隊伍中後段,李得水死死地盯著前麵士子的腳尖,不敢抬頭看這巍峨皇城。
“吱呀——”
承天門緩緩推開。
手持金瓜斧鉞的甲士分列兩側。
“貢士入宮——”
隨著太監的傳唱,三百名貢士在禮部官員的引領下,踩著青磚,魚貫而入。
……
越過奉天門。
一座宏偉正殿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奉天殿。
正中央,已經擺好了三百張書案。
“跪——”
三百貢士和百官在書案後齊刷刷地跪倒。
“啪!啪!啪!”
三聲清脆響亮的靜鞭後。
大殿內傳出整齊如一的山呼海嘯: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伴隨著百官和貢士的朝拜,一個穿著明黃色五爪龍袍的削瘦身影,從殿內緩步走到高高的丹陛之上。
朱元璋。
陸長風在大殿廊柱下文官佇列的最前方,心想:
【大明朝馬上就要注入新鮮血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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