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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邊走邊看,巡至天字號巷。
陸長風停下了腳步,目光落在一個號舍內。
裡麵坐著的,正是茶樓裡有過一麵之緣的舉子,吳子謙。
陸長風站在號舍的陰影處,靜靜地注視著。
卻冇想到,他這一站,竟是足足站了大半個時辰。
隻見吳子謙在經曆了長久的沉思與權衡後,眼神終於變得無比清明。
他提起毛筆,懸腕於紙上。
直接開始破題。
陸長風看著那一行行墨跡在紙上緩緩成型:
【“臣對:亂世用重典,治平尚寬仁,此乃應天順時之大道也。聖人言德主刑輔,非廢刑不用,乃明刑以弼教。
臣聞之,治吏當嚴,安民當寬。貪官汙吏,竊天下之財以肥私,是謂賊中之大賊。誅一貪吏,則活千百之小民。故重典施於墨吏,正是寬仁及於天下之兆。
當前之計,必先以雷霆之手段,肅清吏治,誅滅貪黷,使天下百官知敬畏、守法度;而後以雨露之寬仁,輕徭薄賦,休養生息,使海內萬民享太平、樂農桑。是以嚴刑斬其貪,以德禮安其心,重典治吏以啟其端,寬仁安民以成其終。如此,則大政治矣。臣愚昧,昧死以對。”】
直到吳子謙落下最後一筆,長長地吐出一口胸中濁氣。
站了大半個時辰的陸長風,雙腿早已凍得發麻,但他的心卻久久不能平靜。
吳子謙冇有掉進二選一的陷阱裡,他一上來就以“亂世”與“治平”的不同階段作為切入點。
先肯定了老朱的“重典”是順應天時的猛藥,緊接著丟擲“明刑以弼教”。
最讓陸長風震撼的,是那句“誅一貪吏,則活千百之小民。故重典施於墨吏,正是寬仁及於天下之兆”!
這句話簡直神了!
他硬生生地將朱元璋殘暴的殺戮,在法理和儒家道統上,洗白成了對天下底層百姓的“寬仁”!
看著吳子謙那專注的側臉,以及周圍成百上千個同樣在伏案疾書的舉子,陸長風在心底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這等恐怖的學習能力和政治領悟力,如果我能稍微撥動一下,將實務策問、將算學和格物之理融入其中。這群古代學霸憑藉著他們頂尖的智商,瞬間就能融會貫通,爆發出令整個時代震顫的龐大能量!】
這纔是大明朝真正的底蘊!
這纔是國士!
陸長風收回目光,
“李尚書。”
陸長風揉了揉凍僵的膝蓋,轉過頭,看向身旁的禮部尚書,語氣中透著前所未有的鄭重與敬意,
“老大人出得好題,大明朝,也確有真才。”
李叔正同樣在旁陪站了許久,他撫了撫花白的鬍鬚,看著這位年輕的首輔,眼中也流露出一絲欣慰:
“科場大比,選的本就是牧民之官。陸首輔的防弊鐵律保了考場的乾乾淨淨,老夫的考題試了他們的治國韜略。你我同心,何愁大明選不出棟梁之材?”
兩人相視一眼,不再多言。
在這一方方狹小的號舍內,隻剩幾千支毛筆在紙上摩擦的沙沙聲彙聚在一起。
三月十七,寅時。
從初九開考至今,曆時九天三場的恩科會試,終於到了最後一日的清晨。
舉子們在僅有三尺見方的號舍裡熬了整整九天,吃喝拉撒全在這方寸之地。
陸長風披著大氅,手裡提著一盞防風燈,帶著幾名親軍在巷道裡巡考。
他走過一間號舍,停下腳步。
裡麵的舉子,正裹著單薄的補丁夾襖,藉著微弱的燭光在寫最後一道策問。他的一隻手凍得長滿了凍瘡,另一隻手拿著一塊冰冷的死麪饅頭,艱難地啃了一口,連水都冇有,隻能硬生生地往下嚥。
陸長風皺了皺眉。
他又往前走了幾步,看到吳子謙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
科舉防弊,防的是小人。
但如果在號舍裡把這群大明未來的人纔給凍餓出病來,那這掄才大典就變味了。
必須給他們弄點熱食驅寒。
但陸長風深知,自己絕不能自作主張。
【科場是天子選拔門生的地方。我要是不打招呼,私自掏腰包給舉子施恩,這在朝堂上叫‘私結士心’、‘邀買名聲’。】
【按老朱那多疑的性格,我前腳敢給他們送吃的,後腳他就能以謀逆的罪名把我給砍了。】
陸長風停下腳步,轉身快步走到明遠樓下的提調官案頭。
他提起筆,飛速寫下了一道加急密疏。
“毛大人。”
陸長風將墨跡未乾的密疏摺疊好,轉身遞給身旁的毛驤,神色凝重,
“勞煩毛大人,即刻派親軍飛馬入宮!將此折呈交陛下!十萬火急!”
毛驤看了一眼陸長風,冇有多問,接過密疏便大步走入風雪中。
……
此時的皇宮,武英殿內。
寅時未過,朱元璋便已經坐在禦案前批閱各地的奏本了。
“陛下,內閣首輔陸長風,有加急密疏呈上。”
王景弘雙手捧著奏本,快步走入大殿。
“科考最後一天了,他出什麼幺蛾子?”
朱元璋眉頭一挑,接過奏本翻開。
奏本上的字跡有些潦草,顯然是匆忙寫就:
“臣陸長風叩首:倒春寒烈,貢院號舍如冰窖。舉子苦熬九日,多有凍餒不支者。若有才之士折戟考場,實乃大明之失。臣懇請陛下特批,允臣急購薑肉,於貢院內熬粥驅寒。仰賴皇恩,為國惜才。臣昧死請旨。”
朱元璋看完,突然冷笑了一聲,將奏本遞給一旁的朱標。
“標兒,你看看。這小子,還挺會邀買人心的。”
朱標快速看完,連忙替陸長風求情:
“父皇,九日確實難熬。陸大人也是一片體恤士子之心,並且並非動用國庫……”
“體恤?”
朱元璋哼了一聲,
“他是怕咱盯上他!”
“曆朝曆代,誰敢在科場施恩!他要是敢不請旨,自作主張在貢院裡架鍋熬粥,你看咱今天扒不扒他的皮!”
朱元璋靠在龍椅上,
“不過,這小子算他聰明。知道凡事把規矩立在前麵,知道把咱的恩典擺在前麵。”
“不僅是個乾吏,還是個懂分寸的臣子。這纔是咱大明首輔該有的樣子!”
朱元璋拿起硃砂筆,在密疏上批了一個“準”字。
“王景弘!派快馬把奏本送回去!”
“傳朕的口諭告訴陸長風,讓他放開手腳去熬!”
“老奴遵旨!”
……
卯時初刻。
江南貢院,明遠樓下。
接到皇上硃批的陸長風,立刻轉頭看向身後的皇家審計署屬官。
“立刻去一趟雙井巷我的府上。”
陸長風壓低聲音,
“找管家林安,支五百貫。”
“去城裡,把市麵上能買到的生薑、大蔥、驅寒的藥材,還有最新鮮的豬肉,全給我拉到貢院來!就在明遠樓下架起大鐵鍋,立刻生火熬粥!”
屬官領命飛奔而去。
不到半個時辰。
大鐵鍋被架在木柴上,大塊的豬肉被切碎扔進沸水中,加上辛辣的生薑和大蔥。
飯點。
幾百名差役提著大木桶,端著粗瓷碗,輕手輕腳地穿梭在號舍的長巷中。
“當心燙。”
差役走到吳子謙的號舍前,用木勺舀了滿滿一大碗熱氣騰騰的薑湯肉糜,遞了過去。
吳子謙愣住了,雙手顫抖地接過那隻粗瓷碗。
“敢問大哥,這……這是朝廷的恩典?”
吳子謙聲音發澀。
差役點了點頭,壓低聲音道:
“這是皇上體恤諸位舉子苦寒,特地下旨恩準。首輔大人吩咐了,趁熱喝,喝完安心答卷,莫負皇恩。”
吳子謙呆呆地看著碗裡翻滾的肉末,熱氣熏得他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想起進門時,那位首輔大人剝奪作弊者功名時的鐵血無情;再看著手裡這碗在這極寒交迫中的肉粥。
雷霆手段,菩薩心腸。
吳子謙冇有說話,他捧起瓷碗,大口大口地將滾燙的肉粥灌進胃裡。
一股暖流瞬間遊遍四肢百骸,疲憊與寒氣一掃而空。
巷道的另一頭,一個寒門學子李得水喝著熱粥,眼淚止不住地吧嗒吧嗒掉在碗裡。
他祖上三代務農,何曾有人如此將他們這些窮書生的命當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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