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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九,寅時。
天還冇亮,應天府的街道上已經亮起了無數燈籠。
成千上萬名舉子,揹著考籃,迎著春寒,彙聚到了江南貢院的廣場前。
江南貢院門外,數萬支火把將廣場照得亮如白晝。
所有考生排成一條條長龍,依次等待搜身入場。
陸長風穿著大紅緋袍,站在大門正中央的石階上。
身旁立著兩名手持水火棍的力士,身後是熊熊燃燒的火盆。
火光搖曳,照亮了陸長風那張俊俏的臉。
隊伍中,那些考生們,突然一陣騷動。
吳子謙排在隊伍前列,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看清了台階上那名正三品大員的容貌。
吳子謙整個人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吳兄,怎麼了?”
身旁的同窗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隨後也是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那是春風居茶樓裡的那位兄台?!”
“九州生氣恃風雷……那是當朝首輔陸長風?!”
低低的驚呼聲,在舉子中迅速蔓延開來。
幾天前在茶樓裡,他們還一口一個“兄台”地拉著人家鬥文,甚至還拍著胸脯祝人家“考個狀元”……
回想起那首氣吞山河的詩,回想起那句“不拘一格降人才”。
吳子謙等一眾舉子,隻覺得臉頰發燙。
文人最重才學。
他們之前在心裡是不服陸長風防弊嚴苛的,覺得這有辱斯文。
可現在才發現,這位首輔大人的文學功底和胸中丘壑,早已到了他們隻能仰望的境地。
“解髮髻,敞外袍,查驗考籃!”
搜檢官大聲喊道。
舉子已有功名在身,為讀書人體麵,搜檢不至赤身**。
隊伍最前方的幾名舉子,此刻再無半點牴觸。
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任由軍士們在他們棉袍的衣縫、袖口、甚至鞋底處一寸寸地捏摸。
突然。
“砰!”
一聲脆響。
一名軍士將一方端硯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
硯台碎裂,裡麵竟然是中空的,幾十張寫滿蠅頭小楷的薄薄桑皮紙散落了出來。
那名帶著這硯台的舉子,臉色瞬間煞白,雙腿一軟,直接癱在了地上。
“大人!大人饒命!學生一時糊塗!”
這舉子穿著上好的錦緞襴衫,顯然家境殷實,他拚命磕頭,試圖去抓搜檢官的靴子。
廣場上頓時引起了一陣騷動。排在後麵的舉子們紛紛探頭張望。
陸長風看著這一幕,連眉頭都冇有動一下。
“提調官有令。”
負責維持外圍秩序的皇家審計署屬官,快步走下台階,
“查獲夾帶作弊者。當場革除功名,終身不得錄用!褫奪襴衫,戴上重枷,在貢院門外枷號示眾一個月!”
“什麼?!”
那名舉子發出一聲絕望的慘叫,
“我是舉人!我伯父是太常寺……”
“哢嚓!”
兩名親軍直接上前,根本不聽他廢話,一把扒下了他代表學子身份的襴衫,隨後將一麵木枷鎖在了他的脖子上。
功名被當場剝奪,那舉子被像死狗一樣拖到廣場邊緣的木樁上鎖死。
那舉子在寒風中凍得渾身發紫,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這一幕,真真切切地發生在所有考生麵前。
那些心裡對陸長風已經心服口服的才子們,看著那個被枷號在風雪中的同行,再看看站在火盆旁那個內閣首輔。
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這位首輔大人才華蓋世,但手段也很鐵血。想當官,就隻能憑自己腦子裡的真才實學。
搜檢的速度驟然加快。
幾個原本還心存僥倖,在夾層裡藏了紙條的富家子弟,趁著天黑,顫抖著手把紙條掏出來,偷偷嚥進肚子裡,或者踩進腳下的雪泥中。
……
卯時三刻。
天光微亮。
舉子終於全部入場。
“嘎吱——”
貢院那兩扇大門被緩緩關上,落下了門閂。
貢院內,是一排排密集的“號舍”。
每個號舍僅三尺見方,內建上下兩塊木板。
晝為案,夜為床。
前方無門,僅垂一張破布擋風。
倒春寒正烈,號舍內陰冷潮濕,宛如冰窖。
本次會試共分為四個部分:經義、史傳、文言和時務策。新增了時務策的考覈。
整場大考分為三場,每場三日,連同考官紅筆謄錄、閱卷、放榜,整個考試週期長達兩個月左右。
合格者授貢士功名,入殿參加由天子親自主持的下一階段——殿試。
吳子謙端坐於號舍之中,緊裹棉袍。
方纔搜身時受了寒氣,此刻他握著毛筆的手仍在微微發抖。
“當——當——”
雲板輕叩,第一場考試正式開考。
差役們捧著一遝遝密封著禮部關防大印的卷子,順著過道,逐一分發至每個號舍。
吳子謙雙手恭敬地接過捲紙。
這是明朝科考特用的朱絲欄捲紙,紙質極佳,上麵印著紅色的豎格。
本次恩科的試題,由禮部尚書兼主考官李叔正親自擬定。
吳子謙小心翼翼地揭開封條,展平捲紙。
他的目光落在首題之上,神情瞬間變得沉重,
題麵不長:
【《論語》有雲:“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今朝廷初定,百廢待興。然貪墨之風屢禁不絕,重典治吏與寬仁安民,孰先孰後?試以經義明之。】
好刁鑽的考題!
吳子謙深吸了一口氣,開始頭腦風暴。
這道題表麵上考的是《論語》,實際上卻直指當今洪武朝最敏感的政治核心——胡惟庸案剛剛開始,皇帝用重典治貪,但這與儒家傳統的“寬仁治國”理念存在天然的衝突。
要在嚴刑與寬仁之間,用聖人的經義找到一個完美契合大明國情的平衡點。
號舍內,無數考生咬著筆桿,眉頭緊鎖,遲遲落不下第一筆。
……
此時,貢院的過道上。
禮部尚書兼主考官李叔正,正與提調官陸長風並肩巡考。
兩人走得很慢,腳步極輕,生怕打擾了正在沉思的舉子。
“陸首輔。”
李叔正壓低聲音,指了指兩旁奮筆疾書的舉子,語氣中透著一絲自豪,
“老夫這首場《經義》的題目,出得如何?”
陸長風揹負雙手,微微頷首:
“李尚書大才。此題借古諷今,直擊國政痛點,既考了士子的經典功底,又試了他們的治國胸襟。絕非尋常腐儒所能作答。”
他原本以為,明朝的科舉考的都是些不知所雲的廢話。
但今日親自巡視考場,他才發現自己想錯了。
李叔正出的題,每一道都緊扣時代,是實打實的“高階公務員申論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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