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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一出,坤寧宮內安靜了一瞬。
朱元璋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你要開錢莊?”
朱元璋大方地一揮手,
“好啊。咱留在內帑的那筆現銀,本就是許給你重塑幣製用的。那兩百多萬兩你隨時可以呼叫。”
陸長風微微一笑,看著朱元璋:
“陛下,臣今日開錢莊,暫一兩現銀都不提。”
“什麼?”
朱元璋愣了一下。
“那筆現銀是往後寶鈔的信譽,暫時就安安穩穩地放在內帑便好。”
“臣隻需使用者部積壓的舊鈔即可!”
茹太素瞪大了眼睛,失聲道:
“拿舊紙幣開錢莊?一兩銀子都不出?”
“不錯。”
陸長風深吸了一口氣,將現代的金融手段,轉換成老朱能聽懂的邏輯。
“陛下百戰開國,最知兵事。臣敢問陛下,若是一座孤城被大軍圍困大半年,糧草斷絕。”
“此時城中的富戶家裡哪怕堆著萬兩黃金,若陛下拿出一個平時連狗都不吃的發黴餅子,能換他多少金子?”
朱元璋冷笑一聲,
“餓急了眼,彆說黃金,就是讓他用整座宅邸來換,他也得乖乖換給咱!”
“正是此理!”
“陛下!如今這些商人,就是那冇了糧的富商!戶部的舊寶鈔,就是那救命的餅子!”
“大明皇家錢莊,名為錢莊,實為朝廷開的一間‘官辦兌換所’!”
“由朝廷定下官方的彙率,把那些舊鈔,拿去跟他們換!”
“商賈們為了能繼續做買賣,就必須乖乖把地窖裡的真金白銀搬出來,換成咱們的寶鈔!”
“隻要這錢莊一開,不僅寶鈔會重新活起來,買賣也會重新通暢起來。”
陸長風的這一番話,讓朱元璋醍醐灌頂。
“好……好厲害的手段……”
茹太素倒吸了一口涼氣,身為老吏的他,瞬間聽懂了這背後的陽謀。
“這錢莊,你打算開在哪?”
朱元璋急切地問道。
“臣以為,胡惟庸倒台後,其名下在城西有一處極其龐大的當鋪,地庫堅固,位置極佳。將其查抄改建,作為大明皇家錢莊的總號,最為合適。”
“準了!”
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直接打斷了陸長風的話
“咱就把那棟樓賞給你開這個錢莊!”
朱元璋大步走到陸長風麵前,拍了拍陸長風的肩膀。
“微臣,遵旨!”
陸長風跪在地上應道。
“去吧。“
朱元璋揮了揮手。
在火爐旁的四公主,目光卻越過半掩的窗戶,悄悄看著那個漸漸融入風雪中的背影。
她一時間,竟有些看癡了。
自幼長在深宮,她見慣了那些所謂的青年才俊、世家子弟,在父皇的無上天威麵前,哪個不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可這個人完全不一樣。
他僅憑幾句話,就把天下富商、朝堂百官,甚至連她那個令人敬畏的父皇,都算計進了一個宏大的棋局裡。
這是何等驚世駭俗的才華與氣魄!
“原來,他就是陸長風……”
四公主輕咬著下唇,回想起下午在茶樓裡,那個舉杯遙敬、舉止灑脫的青衣書生。
兩道身影在她腦海中完美重合。
一絲難以名狀的紅暈悄然爬上她白皙的臉頰,心跳不知為何漏了半拍。
一顆情愫種子,在這位大明公主的心底,悄然生根。
而這一切,都被坐在炭爐旁,縫補著衣物的馬皇後儘收眼底。
知女莫若母。
看著女兒那微紅的臉頰和癡癡的目光,馬皇後的嘴角泛起一絲慈愛笑意,並未點破。
……
陸長風緊了緊身上的棉袍向外走去。
他卻是心事重重
【原來是大明朝的公主啊。】
【浮生如局,能在這洪武朝逢一知音,哪怕隔著萬重宮牆,倒也不算太寂寞。】
陸長風微微仰起頭,看著高高的宮牆,心裡感慨道。
他那顆心,似乎終於有了那麼一絲牽掛。
正月二十九,卯時。
天光微亮。
秦淮河畔的清江碼頭,往日這個時候,早已是號子聲震天。
但今天,卻異常安靜。
碼頭上,黑壓壓地蹲著上千名扛包的腳伕和苦力。
他們穿著單薄的破棉襖,雙手插在袖子裡,凍得嘴唇發紫,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一家商行。
“孫記大糧行”。
商行二樓。
孫掌櫃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屋子裡來回踱步。
“掌櫃的,不能再拖了!”
管事推開門,聲音帶著哭腔,
“碼頭上的腳伕已經餓了一天了!他們說了,今天要是再不結清裝卸的工錢,他們就要砸了咱們的糧船!”
“結錢?我拿什麼結!”
孫掌櫃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
“朝廷下了死命令,隻準用大明寶鈔!我手裡隻有七千兩現銀,去哪兒給他們找寶鈔?!”
“黑市呢?去地下錢莊換啊!”
管事急道。
“換個屁!寶鈔全被那些大戶捂死了!根本冇人肯賣!”
孫掌櫃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揪著自己的頭髮,
“不僅是腳伕的工錢。咱們和徽州布商訂的契約,今天午時交割。如果拿不出三萬貫寶鈔的尾款,按契約,咱們在揚州的五家鋪子就要全賠給人家!”
就在孫掌櫃絕望之際,
街道儘頭,突然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銅鑼聲。
“哐!哐!哐!”
幾名騎著快馬的親軍,手裡舉著杏黃色的榜文,沿著秦淮河的長街一路飛馳,一邊敲鑼,一邊厲聲高喝:
“奉旨!”
“大明皇家錢莊,今日辰時,於城西設立!”
“朝廷特許,官辦兌換!凡天下商賈百姓,皆可持真金白銀,去往錢莊兌換大明寶鈔!”
孫掌櫃愣了足足三息。
隨後,他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一巴掌扇在管事的後腦勺上,眼珠子通紅:
“快!備車!”
“去地窖!把那些現銀全給我搬出來!裝車!快啊!!!”
管事連滾帶爬地衝下樓。
不僅是孫記糧行。
這一刻,整個金陵城,幾百家被“錢荒”逼得走投無路的中小商號、糧棧、布莊,全部沸騰了。
一輛輛拉著沉重木箱的馬車,在護院的護送下,向著城西的方向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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