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武十三年,正月二十一。
距離“招商大會”還剩兩天。
一大早,陸長風先是去了趟內閣。
茹太素和陳佑這幾個文官已經徹底熟悉業務。
陸長風隻花了不到半個時辰,一邊喝著早茶,一邊將他們提煉好,核過賬的幾十份票擬快速掃了一眼。
覈對無誤後,他行雲流水地簽上自己的姓氏複覈完畢,讓人送呈禦案,便心安理得地當起了甩手掌櫃。
處理完內閣的日常政務,陸長風溜溜達達地回了陸府。
後院暖閣。
陸長風換上了一身青色棉袍,靠在軟榻上,手裡把玩著兩枚溫潤的和田玉核桃。
管家林安站在一旁,手裡捧著一個紅木托盤,裡麵堆滿了銀錠和各種名貴的禮單。
“老爺,您交代的差事,老奴昨兒個都辦妥了。一百份請柬,全部送到了那些大商賈的府上。”
林安嚥了口唾沫,
“老爺,您是冇看見那些人的臉色。老奴按您的吩咐,提了燕王殿下的名頭。那些個平時眼高於頂的鹽商,綢緞商,一聽是皇家設宴,嚇得連外衣都顧不上穿,直接跑到大門口來接請柬。”
“有幾個膽小的,當場腿就軟了,硬塞給老奴這些沉甸甸的紅封,拐彎抹角地打聽老爺您的喜好呢。”
林安將托盤向前遞了遞,臉上滿是自豪。
陸長風瞥了一眼托盤裡的白銀。
粗略一掃,起碼有五六千兩之多。這幫江南钜富,出手確實闊綽,僅僅是為了打聽個訊息,就能砸出普通官員幾十年的俸祿。
然而,陸長風的臉色卻瞬間沉了下來,後背甚至滲出了一層冷汗。
【臥槽!五六千兩?!還是用白銀?!】
【林安你個蠢貨!這大明朝是誰的天下?老朱的親軍都尉府眼線遍佈京城,我這剛被賞賜的宅子周圍,不知蹲著多少暗樁!】
【前腳老朱剛因為胡惟庸貪墨大發雷霆,後腳我就在家裡收受賄賂?這錢要是敢留在府裡過夜,明天我就得去詔獄裡和郭桓做獄友!】
“砰!”
陸長風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糊塗!”
陸長風厲聲喝道,
“誰借你的膽子,敢收商人的孝敬銀?!”
林安嚇得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手裡的托盤差點打翻。
“老爺息怒!老奴……老奴以為這隻是些茶水錢,那些大人們平時也都……”
“彆人是彆人,我陸府是陸府!”
陸長風冷冷地打斷他,
“立刻去拿紙筆!把這些銀子,禮單,一筆一筆給我登記造冊!哪怕是一個銅板都不許漏!”
“弄完之後,找個結實的匣子裝起來!立刻套車,我要進宮麵聖!”
林安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爬起來就往外跑去清點銀兩。
陸長風看著桌上的托盤,深吸了一口氣。
【正好,把這筆贓款直接上交給老朱,不僅能表忠心,還能當做釣大魚的誘餌。】
【這戲,要唱圓滿。】
他從書架上抽出一軸最上等的灑金宣紙,揣進袖子裡,大步走出了暖閣。
……
下午,未時。
武英殿偏殿。
朱元璋剛批完幾份內閣送來的票擬,心情還算不錯。
燕王朱棣則全副武裝地站在殿內,他剛從京郊大營巡視回來,一身的甲冑還冇脫,正眼巴巴地等著陸長風的後續動作。
“陛下,陸首輔求見。”
王景弘在門外稟報。
“讓他進來吧。”
陸長風跨入偏殿,手裡還捧著一個沉甸甸的木匣子。
“臣參見陛下,燕王殿下。”
“免禮。”
朱元璋端起茶杯,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裡的匣子,
“你不去籌備招商大會,抱著個破木盒子跑宮裡來做什麼?”
陸長風直起身,將木匣子舉過頭頂:
“臣來給陛下送第一筆軍餉。”
“哦?”
朱元璋眉頭一挑,王景弘立刻走上前,接過木匣,放在禦案上開啟。
裡麵,赫然是大量白銀,以及幾份名貴的禮單。
“這是?”
朱元璋眼神微眯。
“回陛下。這是昨夜臣派管家去送請柬時,那些富商硬塞給管家的‘打聽訊息’的茶水錢。共計白銀五千六百兩。”
陸長風毫不隱瞞,朗聲回道,
“臣不敢私藏,已全部登記造冊。今日特來上交國庫,充入燕王殿下的軍資之中!”
偏殿內安靜了一瞬。
朱棣看著那一匣子白銀,眼睛都亮了。
就送個請柬,連麵都冇見,就能刮出五千多兩?!
而朱元璋看著陸長風,眼底閃過一絲讚賞和欣慰。
其實,昨晚林安收錢的事,親軍都尉府今早已經報到他案頭了。
他正想看看陸長風怎麼處理,冇想到這小子不僅冇貪,反而一大早就巴巴地全送進了宮。
“好,好得很。”
朱元璋滿意地點了點頭,語氣溫和了不少,
“既然是商賈孝敬你的,你留著補貼家用便是,何必全送進宮來。”
“臣的俸祿和宅子都是陛下賞的,已然豐厚。這等不乾不淨的銀子,臣若是拿了,晚上睡覺都覺得脖子發涼。”
陸長風半開玩笑地表著忠心。
朱元璋笑了笑,
“說吧,你今天進宮,除了送銀子,還有什麼事?”
陸長風立刻收斂神色,從袖中掏出那軸灑金宣紙,雙手捧著:
“臣的局已經布好。但萬事俱備,隻欠東風。臣特來向陛下求一樣東西,作為鎮場子的至寶。”
“何物?”
朱元璋皺眉。
陸長風深吸一口氣,大著膽子說道:
“臣懇請陛下,賜墨寶一副。就寫‘大明皇家商號’六個大字!”
此言一出,站在一旁的王景弘嚇得手裡的拂塵都差點掉在地上。
讓九五之尊的天子,去給低賤的商賈做買賣寫招牌?!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有辱國體!
朱元璋的臉色也瞬間沉了下來,死死地盯著陸長風。
陸長風冇有躲閃,而是直直地迎著皇帝的目光:
“陛下,想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掏出真金白銀,就必須給他們一張絕對硬的護身符。”
“有了陛下這副禦筆親題的牌匾,有了皇家商號的特許庇護,臣就能把那十個特許掌櫃的名額,賣出天價!”
“砰!”
朱元璋手裡的茶杯重重地砸在禦案上,滾燙的茶水濺了一桌。
“放肆!”
朱元璋霍然起身,怒目圓睜,猶如一頭髮怒的雄獅,
“陸長風!你當朕是什麼人?!你當這大明朝廷是什麼地方?!”
“你讓咱去給那些低賤的商賈寫招牌賣錢,這和那些收受賄賂,和商賈沆瀣一氣的貪官汙吏有何區彆?!這叫賣官鬻爵!這叫帶頭貪汙!”
“咱這一生,最恨的就是貪汙受賄!你現在居然敢讓咱帶頭去賺這等下作的銀子,你信不信咱現在就砍了你的腦袋?!”
朱棣在一旁也嚇了一跳。
是啊,父皇最恨貪官,這種“拿錢換庇護”的手段,聽起來確實太像貪汙受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