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漸漸籠罩了這座剛剛經歷過天地異象洗禮的大明皇宮。
坤寧宮裡點起了幾十盞明亮的羊角宮燈，將殿內的每一個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晝。
為了迎接這個新晉的大明團寵嫡幼子入住，幾十個手巧的宮娥太監足足忙活了一整個下午。
一張名貴的紫檀木雕花搖籃，被仔細地安放在了馬皇後床榻內側最避風的地方。
搖籃裡鋪著幾層用蜀錦縫製的軟墊，裡麵塞滿了最輕薄保暖的鴨絨。
朱瑞此刻正穿著一件帶有小老虎圖案的棉布睡衣，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個宛如雲朵般柔軟的搖籃裡。
他這會兒吃飽了最後一遍羊奶，正愜意地嘬著自己的大拇指吐著奶泡泡。
做這個大明朝的頂級關係戶就是爽。
不需要寫研究報告，更不用天天下到田間地頭去測算泥土的酸鹼度讀數。
每天的任務隻剩下吃喝拉撒，以及在恰當的時候賣個萌。
他吧唧了一下嘴巴，兩條小短腿在半空中滿意地交替蹬了兩下。
馬皇後坐在搖籃邊，手裡拿著一把精巧的金製小撥浪鼓，滿眼慈愛地輕輕搖晃著。
“咚咚咚。”
清脆的鼓點聲在安靜的內殿裡迴響著。
“瑞寶乖，閉上眼睛咱們睡覺覺啦。”
“明天一早你太子大哥還要過來看你呢。”
馬皇後的聲音像是最溫和的春風，聽得朱瑞眼皮子逐漸開始發沉。
就在他即將陷入甜美夢鄉的那一刻，外麵突然傳來一陣震天響的腳步聲。
伴隨而來的，還有朱元璋那特有的大嗓門。
“妹子。”
“咱的瑞寶睡了沒。”
朱元璋連外麵的常服都還沒來得及換下，就大剌剌地掀開厚重的擋風門簾闖了進來。
這一嗓子直接把朱瑞快要接上的瞌睡蟲全部給嚇跑了。
他有些不耐煩地睜開眼睛，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那個風風火火走過來的皇帝老爹。
煩死了。
這古代的皇帝難道晚上都不用批奏摺睡覺的嗎。
怎麼還有精力跑來跟一個幼崽搶奪睡眠時間。
馬皇後沒好氣地白了丈夫一眼，手裡的撥浪鼓停下了動作。
“你這人怎麼這麼粗手粗腳的。”
“瑞寶剛要閤眼，就被你這一身寒氣給激醒了。”
“前朝的事情都處理完了？”
“你那堆積如山的水利摺子不看了？”
馬皇後試圖用工作來把這個煩人的皇帝趕回前殿去。
朱元璋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直接湊到搖籃邊上，半個身子都趴了上去。
“摺子算個屁。”
“今天哪怕是天塌下來，都沒咱和兒子親近重要。”
“咱白天忙著跟那些酸儒和武將扯皮，沒顧得上抱他。”
“這大半夜的你們誰也別攔著咱。”
“今天晚上必須是咱親自來哄這小祖宗睡覺。”
朱元璋一邊說著，一邊十分熟練地拉高嗓音，切進了一個令人聽了渾身起雞皮疙瘩的夾子音模式。
“哎喲咱的小乖乖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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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來看你了喲。”
“爹爹給你帶了小泥人要不要玩呀。”
他從寬大的袖口裡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個捏得歪七扭八的彩繪泥人，在朱瑞麵前晃來晃去。
朱瑞看著那個不僅外形詭異、甚至連塗料都沒上勻的泥人，感到十分無語。
堂堂一個大明開國皇帝，怎麼審美水平這麼堪憂。
他轉過頭去抗拒地拒絕這個醜東西。
結果因為轉身的幅度太大，他那隻光著的胖腳丫子，直接一腳剛剛好踹在了朱元璋長滿胡茬的下巴上。
“啪”的一聲輕響。
朱瑞小巧的腳心感受到了一陣紮人的刺痛。
這朱元璋的鬍子簡直比田裡的麥芒還要硬。
他委屈地縮回腳，癟起嘴巴準備假哭兩聲來譴責對方。
周圍伺候的宮女太監們看到小皇子踹了皇帝下巴，全都嚇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
以往誰要是敢對皇帝有半點不敬，那鐵定是拉出去砍頭抄家的下場。
可是朱元璋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他不僅沒有生氣，反而張開大嘴發出了一陣震耳欲聾的狂笑。
“哈哈哈哈。”
“妹子你看見沒有。”
“咱的兒子這腿上多有勁。”
“這一腳踹得咱下巴都有些發麻了。”
“不愧是帶著老天爺祥瑞的娃娃，天生就是個練武的好苗子。”
“長大了肯定能帶兵打仗大殺四方。”
朱元璋興高采烈地摸著被踹紅的下巴，看向朱瑞的眼神裡充滿了狂熱的寵溺。
馬皇後在一旁趕緊把朱瑞的腳丫子塞進被窩裡。
“你可閉嘴吧。”
“誰家好好的福娃娃去幹那種刀口舔血的營生。”
“你快出去洗漱一番，鬍子紮著咱們瑞寶了。”
在這座權力的最高殿堂裡，此刻上演的完全是一幅最普通的民間夫妻鬥嘴圖。
朱瑞覺得這種煙火氣，倒是比前世冷冰冰的實驗室要有趣得多。
他看著朱元璋那副吃癟又無可奈何隻能轉頭去梳洗的模樣，忍不住發出兩聲銀鈴般的笑聲。
就在朱元璋得意洋洋地轉過身準備去外間洗漱的時候。
坐在搖籃旁邊的馬皇後忽然身子一晃。
她原本紅潤溫和的臉頰在瞬間退去了所有的血色，變得蒼白如紙。
一種難以忍受的劇痛，像是一把尖刀般狠狠絞在了她的心房位置。
馬皇後的呼吸驟然變得急促而粗重。
她想要伸手去扶住床沿，但手指卻完全使不上半分力氣。
小巧的金製撥浪鼓從她無力的指尖滑落。
“咚”的一聲悶響，掉在了青磚鋪就的地麵上。
馬皇後痛苦地捂住胸口，整個人再也支撐不住，直挺挺地朝著搖籃的方向栽倒下去。
正在得意笑鬧的朱元璋聽到聲響回過頭。
他那雙充滿威嚴的眼睛瞬間瞪得通紅。
“妹子！”
朱元璋撕心裂肺的吼聲在空曠的坤寧宮夜空裡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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