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威嚴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
朱元璋聽到了那身後的悶響聲,整個人連滾帶爬地撲向了那個倒在地上的身影。
他那雙平時用來握刀殺敵的粗壯手臂,此刻卻哆嗦得像是在風中擺動的枯樹枝。
他一把將馬皇後撈進自己寬闊的懷裡。
“妹子。”
“你怎麼了你別嚇咱啊。”
朱元璋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平時在朝堂上絕不可能出現的恐慌與無助。
借著明亮的羊角宮燈,他看清了馬皇後的臉龐。
此時馬皇後的臉色慘白如紙,連一絲一毫的血色都找不見。
她的雙眼緊緊地閉著,嘴唇透著一抹駭人的青紫色。
細密的冷汗不斷從她的額頭上冒出來,很快就打濕了鬢角的散發,一縷一縷地貼在臉頰上。
伺候在旁邊的那些宮女和太監聽見動靜,全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
他們撲通撲通地跪倒了一大片,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王景弘是這宮裡最機靈的老太監,他第一個反應了過來。
他毫不猶豫地扯開鴨子般的尖細嗓門,拚了命地向外頭大聲嘶吼。
“快傳太醫。”
“拿咱家的令牌去太醫院,把所有當值的太醫全都給咱叫過來。”
“要是耽擱了半點時間,咱家立刻扒了你們的皮。”
王景弘急得直在原地跳腳,連踢帶打地指揮著底下幾個腿腳快的小太監去跑腿。
朱元璋對周圍的那些嘈雜聲充耳不聞。
他緊緊地抱著馬皇後,用自己那長滿老繭且厚實溫熱的大手,去用力搓弄馬皇後變得冰涼的雙手。
“妹子你醒醒。”
“你可千萬別生病啊。”
“咱這才剛得了個天賜的活寶貝兒子,好日子才剛剛開始呢。”
朱元璋一邊搓著她的手,一邊把臉貼在馬皇後的耳邊大聲呼喚。
但是馬皇後沒有給出任何回應。
她的呼吸變得極其短促,就像是離開了水的魚兒一般,胸口劇烈卻又無力地起伏著。
過了不知道多久,門外的青石闆上終於傳來了一陣雜亂無章的腳步聲。
幾個穿著官服的太醫提著沉重的紫檀木藥箱,連滾帶爬地跑進了坤寧宮的暖閣。
這大半夜的被內務府總管太監拿著令牌瘋狂催促,他們連官帽戴歪了都顧不上整理。
太醫院院使胡太醫是這群人裡資歷最老的。
他進門後根本不敢多看皇帝那張殺氣騰騰的臉。
他第一個跪在木製踏闆上,顫巍巍地伸出皮包骨頭的三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搭在馬皇後的手腕上。
整個大殿裡瞬間安靜得連一根繡花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朱元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他就那樣死死盯著胡太醫那隻正在把脈的乾枯右手。
胡太醫的額頭上冷汗直流,順著滿是褶皺的下巴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磚地麵上。
他把了一會兒左手,又換了一隻手去重新摸那微弱的脈象。
隨著時間一點一滴流逝,胡太醫那兩條原本花白的眉毛越皺越緊。
朱元璋實在等不下去了。
他伸出那雙常年拉弓射箭的大手,一把就揪住了胡太醫的官服後領。
他把這個年過半百的老頭子整個人給提溜到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你這老匹夫別在這裡給咱裝神弄鬼。”
“皇後到底得的是什麼病。”
“你今天要是敢說半個治不好的字,咱就讓你整個太醫院的人全都去培土殉葬。”
胡太醫被皇帝勒得喘不過氣來,雙腿在半空中胡亂蹬了兩下。
朱元璋隨手像扔破麻袋一樣把他扔回了地上。
胡太醫嚇得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撲通一聲重新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把頭磕得邦邦作響。
“陛下饒命啊。”
“娘娘這病並不是什麼偶感的風寒,乃是多年前積勞成疾落下的心痛死症啊。”
“此症平日裡潛伏於血脈之中,一旦發作便如山崩地裂連綿不絕。”
胡太醫連眼淚都嚇出來了,說話帶著哭腔。
朱元璋聽到這些話,氣得飛起一腳直接踹翻了旁邊放著的那個名貴藥箱。
裡麵的各種瓷瓶和銀針玉刀散落了一地,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你放屁。”
“咱的妹子身體全大明最好。”
“當年咱在外頭打仗被敵軍圍困斷了糧草的時候。”
“是妹子親自做鞋烙餅,背著糧食走幾十裡夜路送去前線給咱。”
“那時候她被樹枝劃破了腿都沒說一句痛字。”
“現在天下太平了,你這個庸醫跑來告訴咱她得了什麼心痛死症?”
朱元璋指著胡太醫的鼻子破口大罵,唾沫星子全都噴在了對方的烏紗帽上。
胡太醫隻覺得脖子後麵直冒涼風。
他不敢擦臉上的口水,隻能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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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有所不知啊。”
“正是因為當年娘娘一路奔波勞累,過度虧空了身體的根本。”
“這心痛之症最忌諱喜怒無常和大寒大熱。”
“方纔必定是娘娘情緒起伏太大,又或許是不小心受了什麼風寒的刺激,這才誘發了這潛藏多年的惡疾。”
胡太醫咬了咬牙,說出了最後的決斷。
“微臣鬥膽直言,娘娘此刻心脈極度微弱,氣血雙虧到了極點。”
“就算現在把太醫院庫房裡那支千年的長白山人蔘切片熬成濃湯灌下去吊著一口氣。”
“微臣也難以保證娘娘能安穩地挺過今天晚上啊。”
這番話說完,整個太醫院的幾個老太醫全都跟著跪伏在地,不停地磕頭請罪。
朱元璋隻覺得眼前猛地一陣發黑。
他的身體搖晃了兩下,如果不是王景弘眼疾手快地從後麵扶了一把,這位開國大帝險些就要氣得跌倒在地。
他轉過頭獃獃地看著床榻上雙眼緊閉的結髮妻子。
那個陪著他從一個放牛娃一路走到金鑾殿寶座上的女人,現在竟然虛弱得像是一張隨時會被風吹破的窗戶紙。
就在這時候,坤寧宮外頭再次傳來了一陣急促無比的腳步聲。
還沒等門口的太監通報,一抹明黃色的身影就風風火火地衝進了暖閣。
來人正是這大明的當朝太子朱標。
朱標連自己的外衣披風都沒來得及繫好帶子,腳上甚至還穿著一雙單薄的軟底室內布鞋。
“母後。”
“兒臣聽聞母後重病昏迷,兒臣來晚了。”
朱標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倒在床榻前,膝蓋磕在青石闆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那雙溫和的眼睛此刻盈滿了淚水,眼淚不受控製地奪眶而出。
就在今天早些時候,他才剛剛因為那個神奇的福星弟弟治好了糾纏多年的肺病。
他本以為老天爺終於開始垂憐他們這個多災多難的老朱家了。
誰能想到這一轉眼的功夫,他最敬愛的母親卻又倒在了床榻之上。
朱標胡亂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轉頭惡狠狠地盯著那些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太醫。
這是這位一向以仁厚著稱的太子,在人前展現出最為狠厲的一麵。
“你們這群平日裡養尊處優的廢物。”
“孤不管你們用什麼針灸藥石的法子,立刻給母後醫治。”
“若是母後有一絲一毫的閃失,孤定要拔了你們的皮充草做成靶子。”
朱標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擔憂和憤怒而變得十分嘶啞。
胡太醫和其他幾個太醫被這父子倆的輪番威脅嚇得連腸子都快悔青了。
他們哪裡是不想救人啊。
這可是大明的國母,要是救活了那就是封妻蔭子飛黃騰達的通天大功。
可是這心脈枯竭的急症,在他們這個年代的中醫醫理中,那就是不治之症啊。
胡太醫顫抖著雙手把散落在地上的幾個藥瓶摸索著撿起來。
“殿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微臣這就去開一副猛葯,讓宮女趕緊去小廚房熬煮。”
“這是最霸道的一劑回陽救逆的湯藥,希望能暫時穩住娘孃的心脈。”
胡太醫連滾帶爬地跑到旁邊的小案幾上,拿起毛筆開始刷刷刷地寫方子。
其實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所謂的猛葯最多也就是盡人事聽天命罷了。
就在外麵亂成一鍋粥的時候,暖閣內側那個被厚重帷幔擋著避風角落的搖籃裡。
原本睡得正香的朱瑞早就被外麵的動靜吵醒了。
他此刻正睜著一雙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安靜地聽著外麵那些大人們的爭吵。
作為前世在農科院帶隊搞科研的大佬,他的知識儲備那是相當變態的。
光聽那個胡太醫描述的癥狀和病因,他那聰明的大腦裡就已經得出了結論。
這百分之百是急性心絞痛引發的嚴重心衰。
在這個沒有硝酸甘油也沒有心臟起搏器的落後古代。
隻靠著幾根雜草樹皮熬出來的苦澀湯藥,想要把一個心衰的重症病人從鬼門關拉回來,那簡直比登天還要難上百倍。
朱瑞在搖籃裡翻了個身,心裡生出了一股無法言喻的煩躁感。
他剛剛才穿越到這個世界不到兩天的功夫。
那位一直用最溫柔的聲音哄他睡覺、親自端著羊奶一點點喂他的大明馬皇後。
可以說是在這個陌生危險的封建深宮裡,帶給他最多安全感和真誠母愛的女人了。
他絕對不允許任何疾病奪走這個善良母親的生命。
更何況,要是馬皇後真的倒下了,前麵那個容易暴走的暴君便宜老爹肯定會陷入無盡的殺戮之中。
到時候原本溫馨的皇宮就會變成一片血海,他這個躺平國寶的美好生活計劃也會隨之徹底泡湯。
朱瑞想到這裡,立刻在心裡做出了決斷。
靠那些庸醫肯定是沒戲了。
關鍵時刻,還是得靠他這個自帶外掛的科學幼崽出馬才行。
朱瑞深吸了一口充滿著中藥苦味的空氣,為了醞釀情緒,他用兩隻肉嘟嘟的小拳頭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直到把眼眶揉得微微泛紅,他才張開那張還有些口水溢位的小嘴巴。
“哇。”
“嗚嗚嗚。”
一聲極其響亮且穿透力十足的嬰兒啼哭聲,瞬間穿透了厚重的帷幔,打破了外麵那令人窒息的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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