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低頭看著單膝跪在地上的朱棣,半天沒吭聲。
秦王和晉王站在旁邊,滿臉墨汁地互相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插嘴。
院子裡隻剩下頭頂那片祥雲緩緩旋轉時發出的細微嗡鳴聲,和朱瑞在朱元璋肩頭小口吸著鼻涕的聲音。
朱元璋開口了,嗓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
“老四,你剛見弟弟第二天,就急著走?”
朱棣跪在地上,膝蓋壓著草皮裡滲出來的潮氣,兩隻拳頭攥在身體兩側。
“父皇,兒臣不是急著走,是不能不走。”
他抬起頭,那張被墨汁糊得花裡胡哨的臉上,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弟弟在京城笑一聲,天上就出祥雲,這事用不了三天就會傳遍天下。”
“北邊的蒙古人不是聾子,他們要是知道大明有這麼一個寶貝,您猜他們第一個想幹什麼?”
朱元璋的眉心擰了一下。
朱標站在偏殿門口,手指無聲地搭在了門框上。
朱棣繼續說,聲音壓得更低了。
“兒臣在北平三年,跟那些蒙古鐵騎交過手,他們不講道理,隻認拳頭。”
“大明越是出了祥瑞,他們越會拚了命地往南打。”
“因為在草原上的規矩是,搶到對方最珍貴的東西,就等於搶到了對方的氣運。”
朱元璋的手指在朱瑞的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沒有說話。
馬皇後站在一旁,她看著朱棣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秦王揉著後腦勺上被鞋底拍過的地方,難得沒有跟朱棣抬杠,而是悶聲悶氣地開了口。
“老四說的有道理,西安那邊也一樣。”
“西邊的吐蕃人跟回鶻人這幾年雖然消停了,但他們的探子一直在關中晃悠。”
“弟弟的事要是傳到那邊去,保不齊有人動歪心思。”
晉王把沾了墨汁的手在袍子上蹭了兩把,接過話頭。
“太原那邊倒是暫時安穩,可誰知道北元的散兵遊勇什麼時候繞過大同的山口。”
“要我說,咱們是該回去好好盯著。”
三個藩王罕見地達成了統一意見,院子裡的氣氛一時間靜得能聽見螞蟻搬家。
朱瑞趴在朱元璋的肩頭,他那雙大眼睛在三個哥哥臉上轉了一圈,然後轉到了朱元璋臉上。
他好像隱隱聽懂了什麼。
小胖手從朱元璋的龍袍領口裡伸出來,抓住了朱元璋的衣襟用力拽了拽。
“爹爹,四哥哥是不是要走了?”
朱元璋還沒來得及回答,朱瑞的嘴巴已經癟了起來。
那張白胖的包子臉上,眉毛耷拉下來,鼻頭泛出一層薄薄的粉色,兩顆大門牙死死咬住下嘴唇。
一滴眼淚從左眼角滾了出來,順著肉嘟嘟的腮幫子滑了下去,啪嗒一聲掉在朱元璋的龍袍上,砸出了一個濕漉漉的圓點。
“四哥哥才來,瑞寶還沒跟四哥哥騎夠大馬呢。”
“四哥哥不要走好不好。”
朱棣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跪在那裡,兩隻手攥得骨節發白,嘴唇綳成了一條直線。
那個在北方戰場上能麵不改色地看著敵軍沖陣的燕王殿下,此刻的呼吸明顯粗重了起來。
“弟弟,四哥不是不想陪你。”
朱棣的聲音又變成了那種控製不住的又高又細的調子,他自己渾然不覺。
“四哥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幫你看家,不讓壞人來欺負你。”
“四哥把壞人全都趕跑了,就回來給你當大馬騎,騎多少圈都行。”
朱瑞的眼淚掉得更凶了,他從朱元璋肩頭伸出兩隻小胳膊,朝著朱棣的方向使勁夠。
“四哥哥抱抱,瑞寶要抱抱。”
朱元璋嘆了口氣,把朱瑞遞了過去。
朱棣伸手接住這個軟乎乎的小糰子,兩條沾滿泥漬和墨汁的胳膊把朱瑞箍得死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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