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內殿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和艾草焚燒後的辛辣氣息。
胡太醫守在榻前,額頭上都是汗,剛把第二輪的針施完。
呂順蹲在角落裡燒熱水,手抖得壺嘴對不準碗口,灑了滿桌子。
就在這時候,殿門被人從外麵一把推開,力道大得門板撞在牆壁上發出轟的一聲巨響。
朱元璋抱著朱瑞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身上的龍袍因為剛才跑得太猛,被冷風灌得鼓鼓囊囊的。
胡太醫看到皇帝親自抱著小皇子來了,趕緊從地上爬起來跪下行禮。
“老臣參見陛下。”
朱元璋壓根沒看他,三步走到軟榻前,目光直直地落在了朱標蒼白的臉上。
太子殿下閉著眼睛,嘴唇毫無血色,胸口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出來。
朱元璋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兩回,才把那股衝到嗓子眼的酸楚壓了下去。
朱元璋盯著胡太醫。
“胡太醫,你老實告訴咱,標兒現在到底什麼情況。”
胡太醫跪在地上,聲音低沉。
“回陛下,太子殿下的肺疾確已痊癒,此番發病並非舊疾複發。”
“是三日三夜不眠不休導致的氣血崩潰,五臟失養。”
“加之殿下本就久病初愈根基薄弱,這一通透支簡直是往剛接好的骨頭縫裡灌冰水。”
“老臣的針灸和藥方隻能穩住眼前,要想補回虧掉的元氣,按正常調養至少需要兩三個月臥床靜養。”
朱元璋聽到兩三個月這四個字,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
“兩三個月?”
“大明朝的朝政一天都離不得他,你讓他躺兩三個月,那些堆成山的摺子誰來批?”
“那幫大臣吃的是乾飯嗎,光指著標兒一個人幹活?”
胡太醫不敢接話,隻是把腦袋往地磚上又貼近了幾分。
朱元璋罵完了人也沒覺得好受多少,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朱瑞。
朱瑞正瞪著兩隻圓溜溜的大眼睛,盯著榻上的朱標看,小臉上的表情格外認真。
這種認真不像是一個幾個月大的嬰兒該有的情緒,倒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高年資醫師在打量病人的體征。
朱瑞確實在打量。
他前世雖然是農科院出身不是學醫的,但基本的身體知識還是有的。
朱標的麵色發青發灰,嘴唇乾裂脫皮,眼窩深陷,顴骨上的麵板薄得能看到底下的血管走向。
這不是什麼疑難雜症,就是典型的過勞加重度營養不良,再加睡眠剝奪三合一。
擱在現代社會,這叫ICU級別的過勞死前兆。
擱在大明朝,這叫作死。
朱瑞氣鼓鼓地張開了嘴。
“哥哥,笨蛋。”
這兩個字的殺傷力,遠遠超過了朱元璋剛才罵的那一長串。
胡太醫跪在地上沒忍住抬了一下頭,滿臉震驚地看著那個窩在皇帝懷裡的奶糰子。
他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這個才幾個月大的小皇子不僅能說話,還能準確地表達對太子殿下行為的不滿。
朱元璋倒是一點都不驚訝他家神仙娃娃會罵人,反而用力地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瑞寶說得好,你大哥就是個笨蛋。”
“比咱養的那頭犟驢還笨。”
朱元璋抱著朱瑞在榻邊坐了下來。
“瑞寶,你看看你大哥這個鬼樣子,你有沒有辦法幫幫他?”
“爹爹不強求你,你要是覺得累就不用勉強,大不了讓他在床上躺三個月慢慢養著就是了。”
朱元璋嘴上說著不勉強,可那雙布滿血絲的老眼裡分明寫滿了懇求。
朱瑞撇了撇嘴。
他當然要管。
朱標不僅是他的哥哥,更是大明的定海神針。
要是朱標躺三個月,朝堂上的牛鬼蛇神不知道要翻出多少花樣來。
更何況,這傢夥是因為處理自己引發的那些祥瑞奏摺才累倒的。
說到底,朱標這個病他朱瑞也得負一半的責任。
朱瑞在心裡嘆了口氣,然後伸出兩條小胳膊,朝著榻上昏迷不醒的朱標使勁夠了夠。
“抱。”
“要抱哥哥。”
朱元璋趕緊把他往榻邊湊了湊。
“你要趴你大哥身上嗎?來來來,爹爹幫你放上去。”
朱瑞搖了搖腦袋,小手指了指朱標的胳膊,語氣格外認真。
“不。”
“要哥哥抱瑞寶。”
朱元璋愣了一下。
“瑞寶啊,你大哥現在還沒醒呢,他怎麼抱你?”
朱瑞不管那麼多,兩條小短腿蹬著老朱的大腿就往榻上爬,嘴裡嗷嗷叫著。
“抱抱抱,哥哥抱。”
“抱了就好了。”
朱元璋被這個小祖宗鬧得沒轍,隻好把他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朱標的身邊。
朱瑞一落到榻上就自己滾了兩圈,精準地滾到了朱標的右臂彎裡。
然後他伸出兩隻小胖手,抓住朱標那條無力垂落的胳膊,硬是往自己身上搭。
他力氣小得跟螞蟻舉泰山一樣費勁,臉都憋紅了也隻把朱標的手臂抬起來了一小截。
朱元璋看著這一幕,鼻子酸得不行,趕緊伸手過去幫忙。
他把朱標那條瘦得能看到骨節的胳膊輕輕抬起來,擱在了朱瑞的小身體上。
朱瑞立刻滿意地往朱標的臂彎裡一縮,把自己整個團成了一個球,塞進了哥哥的懷抱裡。
“好了。”
朱瑞閉上了眼睛。
下一個瞬間,整個東宮內殿裡的空氣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
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從朱瑞蜷縮的小身體上滲透出來,像是一汪被打翻的蜂蜜,順著朱標枯瘦的手臂緩緩地流淌上去。
那光暈沿著朱標的手臂淌進了他的胸口,然後像水滲入乾旱的土壤一樣,擴散到了他全身上下每一寸乾涸的經絡之中。
胡太醫跪在地上親眼目睹了這一切,手指不受控製地哆嗦了起來。
他那雙看了一輩子病的老眼睛,此刻正以一種近乎狂熱的專註,盯著朱標麵部的變化。
青灰的膚色正在一點一點地褪去。
乾裂的嘴唇開始泛出了一絲血色。
深陷的眼窩在以肉眼可辨的速度慢慢鼓脹回來。
胡太醫忍不住膝行到榻邊,顫抖著雙手搭上了朱標的脈搏。
“天爺啊。”
胡太醫的聲音走了調。
“脈象在恢復,速度快得老臣做了三十年太醫,聞所未聞。”
“那些虧掉的氣血,就好像有人在從外麵往裡灌一樣,一股一股地灌進來。”
“這根本不是治病,這是在重鑄根基。”
朱元璋蹲在榻邊大氣都不敢出一口,兩隻手死死地攥著自己的膝蓋,指節都泛了白。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
朱標的眼皮忽然顫動了一下。
他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緊接著,那雙緊閉了許久的眼睛終於緩緩地睜開了一條縫。
映入眼簾的第一個畫麵,是一顆軟乎乎的小腦袋正頂在他的下巴底下,細碎的胎毛蹭得他下巴癢癢的。
朱標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感覺自己像是從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裡被人硬拽了上來,四肢百覺從麻木中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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