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是千般不願,也隻能朝門外低喝一聲:“快去請公主!”
朱高爔閉目養神,指尖一下下輕叩桌麵,節奏沉穩,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沐晟垂手立在一旁,像個聽候差遣的管事,陪著等。
不多時,常寧公主攜著貼身丫鬟匆匆進門,裙裾微漾:“四哥,你怎麼來了?”
她今年二十八,可因早年服過朱高爔所賜駐顏丹,容顏停駐在十八歲光景——眉如遠山,膚若凝脂,舉止間全是宮中十年熏陶出來的端方氣度。
隻是左頰一道青痕,像白絹上潑了墨,格外刺眼。
沐晟一眼瞥見,心口咯噔一響:那混賬,昨夜竟又動手了?
常寧卻全然未覺,一見朱高爔,眼睛倏地亮起來。
北平舊事湧上心頭——那時她尚是稚齡少女,朱高爔隻比她大三歲,卻已是個能拆機關、通醫理、策馬踏雪的奇人。旁人哄她叫“小妹”,唯獨朱高爔護她如珠,從不許人欺她半分。
自建文元年應天一別,十二載杳無音信,連她大婚,他也未曾露麵。
朱高爔低頭對瞾兒道:“瞾兒,這是你小姑。”
瞾兒乖巧仰頭,脆生生喊了聲:“小姑。”
常寧這才轉過視線,一怔——小女孩眉眼清淩,鼻樑挺秀,那輪廓、那神氣,分明就是朱高爔小時候的翻版!
她呼吸一滯:“四哥……這孩子,可是當年那個?”
她當然記得:當年朱高爔本已決意避世,卻因懷胎十月的嫂嫂失蹤,一夜拔劍血洗應天東廠——隻為找那個還未落地的孩子。
遍尋不獲,他拂袖北歸,從此再未踏足江南。
誰料,十二年後,竟真帶著孩子站在了自己麵前,粉雕玉琢,亭亭而立。
朱高爔點頭:“給她取名朱曌。”
常寧低聲唸了幾遍,唇角彎起:“朱曌……朱曌……好名字,大氣又清朗。”
說著,褪下腕上一隻羊脂玉鐲,托起瞾兒的手,輕輕套進她纖細的手腕。
“小姑沒備厚禮,這鐲子是徐皇後親賜的嫁妝,鄭和船隊從暹羅帶回的暖玉,匠人琢磨了三年才成——權當見麵禮了。”
瞾兒低頭看著腕上玉色流轉,冰潤沁涼,雕工細密,一朵纏枝蓮在光下泛著柔光。
她喜歡得緊,卻悄悄抬眼望向爹爹——別人的東西,她向來不輕易收。
爹說過,拿了別人的東西,就等於欠下人家一份情。
可再貴重的物件,也換不來他們家半分體麵。
朱高爔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發頂。
“小姑是自家人,她給你的,你隻管收著。”
瞾兒一聽,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攥緊手鐲翻來覆去地瞧,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玉紋,嘴角一直翹著。
可人認完了,寒暄也落了地,接下來——該清賬了。
“臉上這青紫,怎麼弄的?”
朱高爔話音剛落,常寧臉上的笑意像被風捲走的紙灰,倏地散了。
她下意識朝沐晟瞥了一眼。
沐晟急得眼珠子直轉,拚命朝她擠眉弄眼,那眼神裡全是警告:什麼能講,什麼得咽回去。
常寧心口一沉,涼了半截,扯出個比哭還淡的笑,輕輕搖頭:“沒事,自己磕的。”
沐晟肩膀一鬆,喉結滾了滾,暗道僥倖。
好險,總算沒捅破天。
若真鬧到宮裡去,沐王府怕是要連夜拆門謝罪。
他早跟沐昕磨過多少回嘴皮子——常寧公主再怎麼說,也是正經金枝玉葉。
嫁進沐家,不求你捧著供著,好歹留點人前體麵,照著尋常人家夫妻的樣子,相敬三分,客氣七分。
偏生上次常寧告狀未果,沐昕反倒愈發張狂:拳腳成了家常便飯,納妾更是敲鑼打鼓地辦,連喜帖都敢往應天遞。
若不是雲南離京城隔著千山萬水,這會兒沐昕怕已戴枷跪在詔獄門口了。
見常寧咬牙忍著,不肯聲張,沐晟立馬接上話頭,語氣熟稔又殷勤:
“唉,怎麼這麼毛手毛腳?回頭我讓廚房熬罐紅花油送過去,擦上三五日,淤痕準消。”
“砰!”
朱高爔一掌拍在桌沿。
整張紫檀木案應聲裂開蛛網般的縫,茶盞崩成齏粉,簌簌落下。
那聲悶響炸得沐晟渾身一顫,腿肚子直打晃;周倉更是“騰”地彈起身,手按刀柄,指節泛白。
朱高爔的目光劈過來,冷得像淬了霜的刀鋒,颳得沐晟喉頭一緊——彷彿有隻鐵鉗死死扼住氣管,臉漲成豬肝色,連喘氣都發澀。
更叫他脊背發麻的是,那雙眼裡竟浮起一絲真正的殺意。
霎時間,一股寒氣從腳底竄上天靈蓋,凍得他骨髓發僵。
別看沐王府在西南跺一腳地動山搖,可在這位麵前,不過一隻稍大些的螻蟻,碾碎都不用彎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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