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輝俯身,自他胸前內袋中取出一隻通體碧透、沁著涼意的玉瓶。
“王爺,這是……?”
“回春丹。”朱高煦吐出四字,頓了頓,“碾成細粉,重傷者每人勻一點,吊住一口氣。若有餘,分給傷勢最重的輕傷兵。”
這葯,還是上回從老三朱高燧那兒軟磨硬泡來的。
他一直貼身揣著,沒捨得用,如今倒成了救命的稻草。
那丹效他清楚得很——當年在北平,老四朱棣給每個親兵配一瓶,含一顆,斷骨裂肉也能在半個時辰內重新站起。
可眼下隻敢刮下薄薄一層粉,不過是催一催血氣,拖一拖時辰罷了。
他的鷹隼早飛出去了,信已遞到半途。
老四,明日必至。
隻要這些重傷的弟兄還能撐到那時……就夠了。
趙輝眼前一亮,雙手捧瓶,當場碾磨。
拈起一小撮藥粉,轉身湊近朱高煦唇邊:
“王爺,張口,末將喂您服下。”
朱高煦緩緩搖頭,脖頸僵硬得像塊凍硬的木頭:
“本王隻是脊骨錯位,未傷臟腑,無血崩之危。這點藥粉接不了骨頭,留給他們。”
真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脊椎折了,疼得話都說不利索,卻把最後一線生機全塞給手下兵卒——
更何況,他是個金尊玉貴的漢王。
這纔是他朱高煦讓人死心塌地跟到底的根由。
趙輝鼻子猛地一酸,熱淚又湧了出來。
他趙輝七尺漢子,當年腹腔被挑開,腸子拖在沙地上拖出三步遠,咬著牙自己塞回去縫上,沒掉一滴淚;老孃咽氣那日,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哭出聲。
可今天,眼淚卻像開了閘的河,止都止不住。
壓抑的嗚咽鑽進朱高煦耳朵裡,他眉頭一擰,語氣陡然發沉:
“男兒流血不流淚!再哭,就給我滾出去跪雪地裡醒醒腦子!——好好活著,等本王養好了,還要帶你們一道殺穿西北!”
趙輝狠狠抹了一把臉,額頭重重磕在凍土上,咚的一聲悶響。
“漢王殿下仁厚!願漢王殿下福壽綿長、千秋萬安!”
眾人齊刷刷伏地叩首,聲如雷震:
“漢王殿下仁厚!願漢王殿下福壽綿長、千秋萬安!”
朱高煦偏過臉去,嘴角卻悄悄往上牽了一下,快得沒人瞧見。
這群混賬東西……
秀英和藍田並未走遠。
兩人隱在城牆外一片坍塌的夯土牆後,目光如鉤,盯死了城門方向。
隻待巡邏空檔一閃,便如狸貓般翻牆而入,搶人脫身。
可蘇卡列東像是掐準了他們的脈。
城內哨崗密如蛛網,甲士輪番巡弋,連牆根下的影子都照得透亮。
西域夜寒徹骨,午夜時分,氣溫能刺骨地紮進零下幾十度。
往常這時候,整座城早該沉進墨黑裡,連狗吠都懶得多叫一聲。
可今夜,但凡月光照不到的角落,火把林立,焰苗獵獵,照得磚縫裡的霜花都無所遁形。
秀英與藍田換了三處伏位,弓著腰摸了又摸,始終尋不到半寸破綻。
“撤吧。”秀英語調平靜,聽不出半分惋惜。
藍田一拳砸向身旁風蝕岩壁,碎石簌簌落下,岩麵赫然凹陷一隻深拳印。
他咬著牙低吼:“再等等!他們不可能天天綳這麼緊!人總有鬆勁的時候!”
秀英輕輕搖頭,目光掃過遠處盤旋的鷹影:
“沒用了。”
“朱高煦放出的那隻海東青,是大明專訓的萬裡信鷹。”
“百裡一驛,驛驛備鷹,換羽接力,晝夜不息。”
“訊息此刻已在赴應天途中,不出半日,必達宮門。”
“明日,那人必至。此國,已是砧板上的魚肉。”
藍田怔住,難以置信地盯著秀英側臉:
“你怎麼……把他每一步都算得這麼準?”
那感覺太瘮人了——
就像你剛抬腳想往右閃,刀尖已等在右邊,連風都沒來得及繞過去。
秀英苦笑一下,緩緩搖頭:
“當你麵對一個抬手就能碾碎你全部心血的人時……”
“你會像我一樣,一層層剝開這個人——摸清他的步調、看透他的性子、預判他的脾氣,連呼吸的節奏都得算準,容不得半點閃失。”
“他可以失手一萬回,可你隻要栽一回,就再沒翻身的機會!”
秀英這話一出口,藍田眉梢一挑,臉上浮起幾分不信。
世上真有這樣的人?
真有人能踩碎所有規矩,把律法當紙糊的燈籠?
不,絕無可能!
有陛下親賜的神血在身,我藍田遲早踏碎山河,登臨絕頂。
可怪就怪在這神血——十二年前濃得化不開的紫焰,如今卻淡得像被水洗過,效力也一日不如一日。
它到底怎麼了?
不過,既已立誌稱尊天下,藍田倒真想親眼瞧瞧——那位被萬人仰望的“世間最強”,究竟強在哪兒?
自己與他之間,隔著的是雲梯,還是萬丈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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