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昂首挺胸,鬚髮微揚:“我孔氏千載授業,士子以入曲阜為榮,以列門牆為幸,自然可代天下學子發聲。”
“燕王久鎮北疆,或不知我孔家根基之厚。滿朝文官,泰半出於我門下。殿下日後若入國子監講學,老夫願親執教鞭,傾囊相授。”
朱高爔冷笑一聲,目光如刀掃過群臣:“哦?滿朝之中,還有誰,是孔家門生?”
人群裡應聲而出,又是十幾條身影。
這就是孔家的分量。
也是歷代帝王厚待孔府的根由——
一家書院,半壁朝堂。
“就這些?再沒別人了?”
其實,真正師出曲阜的,遠不止眼前這點人數。
那些昨兒個沒露麵的,楊士奇一個不落地挨個點名提醒過了。
楊士奇麵色鐵青,目光沉沉掃過眼前這一片硬著頭皮站出來的朝臣。
燕王殿下莫非真要……
朱高爔靜默片刻,再無人應聲出列。
他頷首,聲音不高,卻像冰錐鑿地:“來人,拖出去,盡數斬首。”
話音剛落,滿殿嘩然,人人變色。
一口氣砍這麼多?
這些人可不是隻會挑刺的言官——
戶部左侍郎、工部右侍郎、右僉都禦史……全是攥著實權的幹吏!
真若一刀抹了,朝堂怕是要塌半邊天!
孔宣壓根不信朱高爔敢動真格。
是,這位燕王確實跋扈——朝堂上砍過言官,皇上連眼皮都沒抬。
可言官終究是言官:
缺了他們,朝廷照樣轉;
補缺的人一抓一大把。
大明選言官,向來隻看兩條:眼毒、骨頭硬。
又不是繡花描字的活計,臨時抽幾個翰林填進去,三五日就能上崗。
可今天這批人?
哪一個不是卡在命脈上的釘子?
戶部管錢糧,工部握營建,都察院掌風憲——
哪個空著,都能讓六部運轉打個趔趄!
說殺就殺?孔宣冷笑:絕無可能!
可朱高爔從不開玩笑。
宮裡侍衛全是朱棣親手調教的死士,聽令如山倒。
話音未落,太極殿內已湧進一隊黑甲親兵,不由分說架起大臣就走。
更叫人脊背發涼的是——朱棣端坐龍椅,紋絲不動,連抬手的意思都沒有。
這下孔宣坐不住了。
猛地甩開侍衛鉗製,一步搶出,手指直戳朱高爔鼻尖:
“燕王!你這是把朝廷當耍猴台?還是當自家後院?”
“這些人,皆是我曲阜孔氏嫡係!今日若血濺丹墀,燕王是想逼大明與孔家徹底割袍斷義不成?”
朱高爔負手而立,緩步踏上丹陛,一步步登至龍椅前階頂,轉身回望。
目光冷冽如霜刃,在群臣臉上緩緩刮過。
滿殿文武隻覺一股寒氣自腳底直竄天靈蓋,汗毛根根倒豎。
“割袍斷義?”
“幾十年恩寵,倒養出了忘本的狂悖!”
“難不成你以為,沒了孔家,大明文脈就得斷根?”
別的事孔宣未必敢誇口,唯獨文脈二字,他腰桿挺得筆直:
“自然!我孔氏執天下文柄千年,聲望之隆,舉世無雙!”
“你今日斬我,明日自有孔門子弟接續道統,號令士林!”
孔家能屹立千載不倒,靠的就是這口金聲玉振的名望——
如同後世頂流,一舉一動皆被萬眾仰望,縱有錯處,也有人搶著粉飾。
可這光環越是耀眼,一旦崩裂,便越顯慘烈。
盛名之下若藏汙納垢,那便是紙糊的金身,風一吹,灰都不剩。
朱高爔抬手示意,身後侍衛退開半步。
孔宣嘴角一揚,眼中掠過得意:
“燕王知錯即改,善莫大焉!若肯放人、賠禮,老夫既往不咎!”
朱高爔竟低笑出聲,笑意卻未達眼底:
“有意思。孔宣,本王留你性命,就是讓你親眼看看——你們孔家這塊‘文脈第一’的金字招牌,究竟脆得像不像琉璃盞。”
“小鼻涕,取硃砂、聖旨來。”
小鼻涕麵露難色,偷瞄朱棣。
聖旨硃砂,向來隻歸天子專用。
可朱棣隻略一點頭,目光灼灼,分明也在等這一出。
他早膩煩孔家那副“代天立言”的嘴臉——
皇帝尚在,就敢自稱執掌文運,這不是茅坑裡點燈?找死!
原本隻想借老四的手,剪幾根礙眼的羽翼。
誰料孔宣這老狐狸竟親自出馬,還拿瞾兒當靶子。
不多時,聖旨與硃砂已呈至階前。
朱棣提筆懸腕,遲遲未落。
為何遲疑?
因朱高爔這一手,狠得讓人骨頭髮涼。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即日起,科舉加試一道必答題——曲阜孔氏如何自宋末存續至元初?”
朱棣筆尖微顫,墨珠將墜未墜。
孔宣瞳孔驟縮。
他怎會不知答案?
仁宗賜衍聖公爵位,原為褒其忠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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