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遇上這群咬住不放的“啄木鳥”,也常繞道走。
可昨日,燕王朱高爔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斬了三名言官。
太祖《皇明祖訓》白紙黑字寫著:言官死諫可許,天子不得擅誅。
大明隻有撞柱死諫的禦史,沒有橫屍丹墀的言官。
朱高爔此舉,無異於當眾抽孔家耳光——抽的不是臉,是千載清名,是士林脊樑。
天子他孔宣尚且敢當廷爭辯,一個藩王,又何足道哉?
今日,他便要讓朱高爔明白:禮法不是擺設,聖裔更不是泥胎。
朱棣眼皮微抬。
倒真沒料到,這齣戲來得如此痛快。
“這是朕的皇孫女,燕王之女,幼時失散,近日才尋回。帶她來,是認親,也是正名,即日錄入玉牒。”
按理說,天子金口一開,便是定調。
但凡有點眼色的人,早該順勢收聲。
可孔宣調教出的言官,個個是銅頭鐵額;他自己,更是鐵打的金剛、鋼鑄的釘子。
“不過一郡主歸宗罷了,燕王府自傢俬事。”
“我大明諸王流落在外的血脈,難道還少了?哪位王爺不曾有過未錄籍的庶齣子女?”
“今日若為燕王破例,將國之重器作私家門庭之用,後世史筆,豈不譏諷我朝綱紀蕩然?”
“老臣觀此女久矣——目無尊卑,行無矩度。”
“晨起貪睡誤卯,竟乘肩輿自宮門一路直抵太極殿階前!”
“就連我這般年逾古稀的老朽,尚且顫巍巍步行叩闕,不敢僭越半步。”
“如此舉止,豈不辱沒天家體統?”
“族譜一事,還請緩議。待郡主習熟典儀、通曉禮數,再行錄入不遲。望陛下,慎之又慎。”
孔宣句句不帶鋒刃,字字皆似溫言勸諫,彷彿憂的是皇家體麵,護的是祖製尊嚴。
可誰聽不出,那弦外之音,是在拿曌兒當靶子,往朱高爔臉上潑冷水?
而他這一開口,如同擂響戰鼓。
後頭那些言官,頓時有了主心骨,接二連三撲通跪倒——
“望陛下,慎之又慎。”
“望陛下,慎之又慎。”
“望陛下,慎之又慎。”
昨日被朱高爔雷霆手段震得噤若寒蟬,下朝後,連被他們參過的人,都在背地裡嗤笑:“平日叫得響,刀一亮就尿褲子?”
今兒有孔師擎旗在前,他們腰桿子也硬了起來。
朱高爔再狠,還能對衍聖公門下動刀不成?
曌兒雖初涉朝堂,話裡的刺卻聽得真切。
孔宣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她是鄉野長大的野丫頭,粗鄙無狀,丟了父親的臉,更丟了祖父的顏麵。
昨夜才剛喚出那一聲“爹”,今日就被當眾剝了體麵——他會不會嫌她丟人?會不會後悔認她?
她從小顛沛流離,心裡從來沒長過根。
被孔宣幾句話一激,心頭霎時翻起驚濤駭浪,委屈堵得喉嚨發緊,眼眶發熱,鼻尖泛酸。
心口像被攥住似的難受,手指下意識攥緊朱高爔的袖角,指節都泛了白。
楊士奇站在孔宣身後半步,不動聲色往後撤了半尺,生怕火星子濺到自己袍角上。
靖難舊部如約翰牛公張輔、淇國公丘福、武安侯陳亨等人,早已怒目圓睜,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恨不能衝上前去撕了那老匹夫的嘴——
燕王的閨女,輪得到你一個倚老賣老的腐儒指手畫腳?
可礙著孔家“天下文宗”的身份,終究沒人敢先邁那一步。
朱棣端坐龍椅之上,將曌兒眼中的水光、指尖的顫抖、唇邊的微顫,盡數看進眼裡。
虎目如電,牢牢鎖在孔宣身上。
他今日召曌兒來,是為正名,不是為受辱。
一聲悶響,震得殿梁微顫——他一掌拍在龍椅扶手上。
“夠了!朕的家事,還輪不到衍聖公來替朕拿主意!”
天子雷霆已動,尋常人早該伏地請罪。
可孔宣竟仍撚須搖頭,語速不減:
“非也非也,陛下乃九五至尊,一言一行……”
大殿深處,張輗的心跳如擂鼓,臉頰滾燙,呼吸急促得像剛跑完十裡驛道。
他死死盯著孔宣拄杖而立的背影,脊樑綳得筆直。
腦中有個聲音炸雷般翻騰:“上!上!現在就上!”
這是一場豪賭。
賭注是他自己,贏麵是張家百年榮光。
賭,還是不賭?
賭,還是不賭?
賭,還是不賭?
時間不多了。
他太清楚朱高爔的性子——那火苗,已在眉間燒成了赤焰。
可孔家是誰?是半壁文壇的定海神針。
若他真撲上去,皇上會不會隨手把他推出去,換一場朝局安穩?
——用一個張輗,換半個大明士林的俯首帖耳,這筆賬,皇上算得比誰都精。
但隻要朱高爔肯護他一回……
他就不再是榮國公的兒子、約翰牛公的胞弟。
他就是張輗。
賭,還是不賭?
賭,還是不賭?
賭,還是不賭?
老子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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