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喣嗤笑一聲,眼皮一翻:“您這樂嗬勁兒,打小就沒變過——樂啥呢?樂得連心都空了?”
“太子爺,老四一露麵,您這東宮還能坐得穩嗎?他隻要對老爺子說一句‘我想試試’,您這儲君印,怕是連夜就得熔了重鑄!”
這話不是嚇唬人。
小兒子得寵,是刻進血脈裡的老理兒。更別說朱高爔自幼聰慧過人,通玄理、精藥石,坊間早把他傳成半仙人物。
隻要他流露出半分意願,朱棣十有**會當場易儲。
朱高熾臉上的笑紋微微一滯,旋即又舒展開來,依舊笑眯眯的:“皇位歸誰,爹說了算。咱們守好本分,問心無愧,就夠了。”
朱高喣見他油鹽不進,話裡藏話,索性不再糾纏,甩袖轉身,拉上朱高燧揚長而去。
朱高熾靜靜佇立原地,目送兩人身影拐過宮牆,徹底隱沒。
待最後一片衣角消失,他臉上那層溫厚笑意,如潮水退去,寸寸剝落。
取而代之的,是鐵鑄般的沉靜。
不爭,不是無欲;不搶,不是怯懦。
這是他十年如一日磨出來的活命本事。
可誰又真甘心拱手讓出九五之尊?
隻是他坐的位置太燙——太子離龍椅最近,也離刀鋒最近。
歷朝歷代,多少儲君未登基先折戟?
皇帝握權至死,臨終前更要掃清一切可能掣肘之人。
而他們的父親,永樂帝朱棣,疑心重得能從一碗參湯裡嘗出三分毒意。
這些年,老爺子不動聲色挑撥三兄弟關係,讓他們彼此提防、互相牽製——這不是糊塗,是帝王術,是借勢製衡,防一家坐大。
朱高熾比誰都清楚。
所以他活得像一張繃緊的弓,不鳴則已,鳴則必中;
他布的局從不張揚,藏在每日晨昏定省的恭敬裡,藏在批閱奏章的硃砂筆尖上,藏在每一次低頭、每一次退讓、每一次笑嗬嗬的忍讓之中。
隻是,老四朱高爔突然回京,恐怕會讓他的全盤謀劃頃刻崩塌。
因為他壓根兒就不是個按常理出牌的人。
……
“二哥!”
“二哥——!”
朱高燧連喚幾聲,朱高喣卻恍若未聞。
他猛地拔高嗓門,驚得朱高喣肩膀一顫。
“你嚷這麼響作甚!”
朱高燧直翻白眼——我壓著嗓子喊,你照樣充耳不聞啊。
“二哥,要是老四真動了登基的念頭,你總不至於硬要跟他搶吧?”
朱高燧和朱高喣年紀隻差兩歲。
早年在北境沙場,都是朱高喣提刀帶他殺敵、擋箭、沖陣。
兩人之間那份袍澤情誼,比跟朱高熾那點客氣疏離強得多。
朱高燧更是鐵了心的漢王黨,從沒動搖過。
朱高喣臉色陰沉,眉峰緊鎖。
老四朱高爔離京十幾年,久到他幾乎忘了自己還有這麼個弟弟。
也許不是忘了,而是心底早把這人悄悄抹去了。
“世子體弱,汝當竭力輔佐。”
這是父皇朱棣當年親口叮囑的話。
太子朱高熾性子綿軟,咳喘不斷,連騎馬都撐不過半炷香。
而朱棣每次召見太子,眉頭就沒鬆開過,眼神裡全是失望。
正是這份默許,才讓朱高喣敢明刀明槍地爭儲。
可換成老四?他連念頭都不敢起。
朱高爔最恨別人伸手碰他認定的東西——
真惹毛了,一劍削下腦袋,連申冤的地方都沒有。
可那是皇位啊。
誰甘心拱手相讓?
朱高燧見二哥遲遲不吭聲,索性把話挑明:
“二哥,你要跟老大鬥,我朱高燧永遠是二爺的人;可老四若真來了,兄弟醜話說前頭——我立馬轉投四爺門下。”
朱高燧排行老三。
文纔不如長兄朱高熾,武藝不及二哥朱高喣,
坐上龍椅?怕是連夢都不敢做。
所以他隻能押寶,押一個贏麵最大的主子。
朱高喣斜睨他一眼,嗤笑一聲:
“行了,我又不傻。跟老四掰手腕?嫌命太長?”
朱高燧搓搓手,咧嘴一笑:
“我這不是怕二哥一時熱血上頭嘛。”
……
此時,千裡之外的大同府。
一隊差役踩著梯子,將告示“啪”一聲貼上青磚牆。
四周圍滿了人,踮腳伸脖,擠得水泄不通。
“皇後病篤,廣徵名醫。凡能痊癒者,賜黃金千兩、宅院一座、封伯爵!”
“哎,咱村劉大夫咋樣?要是成了,咱們也能跟著沾光不是?”
“拉倒吧!宮裡太醫輪番上陣都束手無策,指望老劉頭?小心藥沒抓對,腦袋先落地!”
“聽說皇後娘娘寬厚仁善,百姓有難,她常親自問賑,這般賢後,該享萬壽才對……”
人群邊緣。
一名青年靜靜立著,仰頭讀榜。
他麵如新琢玉,眉似利劍鋒,身如鬆柏挺,氣似山嶽凝。
活脫脫一幅工筆仙人圖,半分煙火氣也無。
若生為女子,怕是傾國傾城,引得諸侯烽火戲諸侯也不稀奇。
照理說,這般人物往街上一站,姑娘們早該蜂擁而至。
可他周身彷彿裹著一層薄霧,影影綽綽,眉目難辨,連衣角都看不真切。
此人正是朱高爔。
一個帶著記憶穿越而來的人。
朱棣的第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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