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四叔把皇太後呂氏關進了冷宮,親手斬了建文帝的幼弟朱允熙。”
“一幫朝臣跪地請降,你四叔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當場拒了。”
“在他眼裡,這些人早就是建文一黨的爪牙,骨頭縫裡都透著叛逆。”
“活命?沒這個道理。”
“他一聲令下,修羅衛連夜抄盡京中所有舊臣家宅,男丁處決,婦孺發配,雞犬不留——隨後便轉身去找那個逃走的侍女了。”
“等我們趕過去時……”
“你爺爺心腸軟,硬是從刀口底下搶回了幾條命,保住了那些投降的官吏。”
“又悄悄把尚在喘氣的建文餘黨,盡數押往奴兒乾都司充役。”
“所以啊,他們在那兒是吃糠咽菜、背石開荒,可若敢踏出奴兒乾一步——立時便是亂箭穿身。”
“你今兒當著你四叔麵提‘赦免餘孽’四個字,等於把火把塞進火藥桶。”
朱瞻基僵在原地,像被凍住了一般。
今天這一場場事,全砸得他腦子嗡嗡作響。
那個總含笑遞糖糕、替他掖被角的老爹,原來也能眼神如鐵、話似寒霜。
那位出身行伍、滿手老繭的爺爺,纔是真龍血脈的根子。
而突然歸來的四叔,當年單人獨劍闖宮門,三日之內叫建文朝灰飛煙滅。
至於那些流放北疆的餘黨?能在苦寒絕地苟活下來,已是天大的恩典。
樁樁件件,壓得他胸口發悶,喉頭髮緊。
朱高熾伸手,在他肩上沉沉拍了兩下。
“這幾日你就窩家裡別出門,有你爺爺罩著,你四叔不至於動你一根指頭。”
“但——再莫沾那些建文舊人的邊兒!”
……
燕王府。
上官嫣然裹著一件從櫃子裡翻出的素色披風,輕輕推開房門。
初來乍到,輾轉難眠,索性出來透口氣。
夜風清冽,月光如霜,涼意順著領口鑽進來,直刺脊骨。
她下意識把披風裹得更緊了些。
燕王府的園子,四季不凋,花影重重。
徐皇後愛花成癡,朱棣便一道旨意,把江南的牡丹、蜀中的海棠、嶺南的素馨,一株株挪進這方寸天地。
她踱步至一叢月季前,俯身欲嗅,忽覺腳下影子一晃——
心頭猛地一縮!
倏然回頭,身後空空如也。
再仰頭望去——
朱高爔正盤膝坐在飛簷之上,仰麵望月。
一襲白衣被夜風托起,衣袂翻飛如鶴翼舒展。
整幅畫麵靜得能聽見露珠墜地聲。
可上官嫣然卻從這幅畫裡,品出一股子蝕骨的涼。
彷彿這位金玉堆出來的王爺,心裡早埋了一座荒塚。
“你說,這世上真有報應麼?”
耳畔忽然響起朱高爔的聲音,溫潤如玉,偏又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方纔還在屋脊上的他,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立在她身側。
上官嫣然渾身一顫。
那麼高的簷角,落地竟無半點聲息?
定是自己走神了……她暗自寬慰。
麵對這句問,她頓了頓,才緩緩開口:
“報應不報應,老天爺自有打算。咱們凡人,隻管守住良心,別讓夜裡睡不踏實就行。”
像她們這樣連命都是撿來的,哪還有閑心琢磨天理昭昭?
“守住良心?”
朱高爔低聲重複幾遍,唇角微揚,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那笑意未達眼底,倒像一把出鞘三分的刀,寒光逼人。
本王殺的人,從不後悔。
他錯身而過,袍角掠過上官嫣然袖口,徑直回了自己院落。
她望著他遠去的背影,久久未動。
她不知道的是——
就因她這幾句輕飄飄的話,朱高爔心底那把火,燒得更旺、更決絕了。
次日淩晨四點整。
宮門前已聚起黑壓壓一片朝服。
大明早朝,雷打不動五更開殿。
百官須在鐘鼓未響前候於闕下,靜默如林。
等候最是煎熬。
平日裡,大臣們三五成群,或撚須低語,或交換奏本,聊些待議之事。
可今日,言官們來得格外早,也格外靜。
齊刷刷立在宮牆根下,挺得像一排白楊,連咳嗽聲都聽不見。
不少老油條心知肚明——這群鐵嘴鋼牙,今兒是奔著撕人來的。
再一想昨日宮中動靜,目光便不由自主,投向那個倚著宮牆打盹的青年。
大明早朝不設門檻,凡在京六品以上,無差遣者,一律不得缺席。
張輗今早是被張輔硬拽來的,眼下還泛著青,哈欠一個接一個。
丘福湊近張輔,壓低嗓音:“今兒朝堂上,怕是要有人拿張輗開刀。可有準備?”
靖難功臣裡,初封國公者僅四人:丘福、朱能、張玉、陳亨。
後兩位皆追贈,活著受爵的,唯丘福與朱能。
朱能南征途中病歿,如今碩果僅存的,隻剩丘福一人。
朱棣登基後,授他淇國公,加太子太師,正一品銜,風光無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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