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中忽地浮出一道纖瘦身影:束髮戴冠,腰桿挺得比新竹還直,笑起來眼裡有光,說話卻總帶著三分倔。
他喉頭滾動,又追問:“四叔為何非要斬盡殺絕?建文朝那些老臣,當年不也是為咱朱家打江山的嗎?難道功勞還能分朝代算?”
朱高熾怔了一下,目光裡掠過一絲意外——這孩子,竟能問出這話。
“你能這麼想,說明仁心已長成了。”
“這些年,我沒白教你讀《孟子》,也沒白帶你去賑災放糧。”
“可仁心也得分時候用。建文餘黨這事上,沒半分轉圜。”
“他們效忠的是建文,不是朱家——更不是你四叔。”
他忽然凝住視線,目光沉進跳動的燭火裡,聲音低下去:
“瞻基,我問你,靖難之役,前後打了幾年?”
“一年!”朱瞻基脫口而出。
這場仗,是他刻進骨頭裡的故事。爺爺從北平起兵,一路南下,金殿易主——史書上白紙黑字,整整一年。
他甚至能背出每一戰的時間、地點、對陣將領。每每推演,都忍不住拍案:一年!從塞外寒地殺到江南煙雨,這仗打得簡直像神仙掐著時辰布的局。
“一年?聽著神乎其神,是不是?”
朱高熾扯了扯嘴角,笑得有點澀。
“若我告訴你——刨去備糧、屯兵、虛張聲勢那些虛耗,真正交鋒的日子,滿打滿算,就三十天呢?”
朱瞻基猛地抬頭,眼珠子幾乎瞪裂:“不可能!”
三十天?光是北平到揚州的驛道,快馬加鞭都得走二十日!莫非沿途城池,全開了城門跪迎?
“爹,您可別哄我。《實錄》裡寫得清清楚楚,爺爺鏖戰三百餘日,才克複應天。”
朱高熾輕笑一聲,火光在他眼角拉出細紋:
“孩子,你聽過這句話沒?——史書,向來是勝者蘸著墨,也蘸著血寫的。你爺爺贏了,怎麼記,自然由他落筆。”
朱瞻基愣住。
自古隻有吹牛的史官,哪有把勝仗往小裡寫的?若真三十天平定天下,該刻在鐘鼎上,昭告九州才對!
“那爺爺圖什麼?藏功績,圖個啥?”
朱高熾沒答,隻盯著那簇搖曳的火苗,臉被映得忽明忽暗,嗓音啞了幾分:
“因為那一仗……太髒了。”
“得從三十年前說起。”
“你四叔生來異相,眉目如畫,舉止似仙,太祖高皇帝愛若珍寶。”
“哪怕你爺爺就藩之後,宮裡仍常派快馬,接你四叔入宮小住。”
“建文比你四叔年長幾歲,說是看著他長大,也不為過。”
“太祖高皇帝,是嫡長子繼承製的鐵杆擁躉。”
“若懿文太子還在,你爺爺怕是連兵刃都懶得擦。”
“那時建文隻是庶子;直到皇太孫朱雄英夭折,他母親呂氏扶正,建文纔算名正言順成了嫡脈。”
“後來懿文太子薨逝,按祖訓,帝位確實該傳給建文。”
“可那時,你四叔早已鋒芒畢露——豈是建文那等溫吞性子壓得住的?”
“緊接著秦王、晉王接連暴斃,太祖高皇帝連失肱骨,心力交瘁,沒過多久便駕崩了。”
“臨終前,他本欲改立儲君:先傳位於你爺爺,再由你爺爺禪讓給你四叔。”
“結果呂氏勾結內廷掌印太監,連夜篡改遺詔,將‘傳燕王’三字,生生剜去。”
“這事,還是咱們拿下應天之後,在宮裡翻出那道密詔才徹底弄明白的。”
“朱允炆是被呂氏硬生生扶上龍椅的。”
“可這孩子從小看著你四叔長大的,心裡早埋下了根刺——他清楚得很,不把咱們家連根拔起,那張龍椅,他坐得比紙糊的還脆。”
“於是暗中拉攏翰林學士黃子澄、兵部侍郎齊泰,悄悄佈下削藩大網。”
“當時咱們家手握北境精銳,封地最廣、兵馬最壯,是所有藩王裡頭最紮眼的一塊硬骨頭。”
“建文沒敢先啃,轉頭拿周王、代王、齊王、湘王開刀——一個廢為庶人,一個賜死獄中,一個逼得**而亡……手段又狠又急。”
“等收拾完這些藩王,他的刀鋒,終於對準了你爺爺。”
“那時建文手握近百萬大軍,你爺爺困守北平,滿打滿算不過十萬邊軍。”
“可即便如此,他仍不敢輕易揮師攻城——二十萬先鋒軍就卡在北平城外,日日囤糧秣馬,卻像被釘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怕的不是兵力,而是城中那個能叫千軍萬馬瞬間崩塌的人。”
“你四叔和你爺爺素來不對付。那會兒你爺爺急令他出城破敵,他卻全不當回事,整日在府裡賞花鬥蛐蛐,一副閑雲野鶴的模樣。”
“可老天爺偏要推這一把。”
“建文幹了一件蠢到冒煙的事。”
“你四叔身邊有個貼身侍女,年紀相仿,當年在應天時,太祖高皇帝親自挑了送去服侍他起居,後來隨他一道回了北平。”
“建文見強攻不成,竟把這侍女的雙親抓進詔獄,逼她給你四叔下毒。”
“那時你四叔風華正盛,北平城裡多少閨秀為他傾心;那姑娘也不例外,早已珠胎暗結,哪肯親手毀掉自己男人?”
“隻留下一封血淚斑斑的訣別書,便悄然離城,再無音訊。”
“訊息傳回,你四叔當場震怒,眼底都燒出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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