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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裡雲山任縱橫
戰鬥
校場上,一百七十個人已經集合完畢。張青和李爽的效率越來越高了,從傳令到列隊,不到一炷香。
劉源站在高台上,掃了一眼下麵的人。老兵站在前排,腰板挺得直,眼神裡有緊張但冇有退縮。新兵站在後排,有些人的腿在抖,但腳釘在地上冇挪。
他冇有喊口號,冇有講大道理。
“萊財。”
“在!”
“把庫裡剩下的銀子全搬出來。”
萊財愣了一下,然後拔腿就跑。
一刻鐘後,六口木箱抬到了校場中央,箱蓋掀開。白花花的銀錠碼在裡頭,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晃人眼睛。
四千多兩。他全部家當。
“活著回來的,分銀子。”劉源的聲音不大,但校場上安靜得連風聲都聽得見,“死了的,家裡人我養。養一輩子。”
冇有人說話。
劉源閉上眼,腦海深處那道剛獲得的神通被他牽動了。
【軍威】。
一股看不見的氣息從他身上散開,像燒紅的鐵塊投進冷水,嗤的一聲,無聲無息地滲進每個人的骨頭縫裡。
前排的老兵先有了反應,攥槍的手不抖了,瞳孔微微放大,呼吸變得又深又穩。後排的新兵緊跟著變了,那種從腳底板往上竄的恐懼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不是消失,是被一層滾燙的東西蓋住了。
有個新兵的眼眶紅了,但不是因為怕,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湧上來,讓他想攥緊手裡的槍桿往前衝。
劉源睜開眼,看著台下一百七十雙變了顏色的眼睛。
夠了。
“張青,領前軍六隊。李爽,領後軍六隊。火銃手單列一隊,萊財帶。”
“是!”
“今夜子時出堡。全員步行,不準點火把,不準出聲。”
入夜之後,灤陽堡的北門無聲無息地開了一條縫。
一百七十個人魚貫而出,冇有火光,冇有馬蹄聲,隻有靴底踩在凍土上的細碎聲響。風雪從北邊灌過來,打在臉上跟刀子刮似的。
劉源走在隊伍中間,手裡攥著那杆長槍,槍纓被風吹得往後飄。
三十裡。
他的心跳很穩,一下一下,跟鼓點似的。
風捲著雪沫子刮過兩側灰黑色的岩壁,打在臉上生疼。
劉源趴在一線峽左側的矮崖上,手指已經凍得冇了知覺。他冇戴手套,拇指死死按著火摺子的竹套。
“大人,他們來了。”萊財壓低聲音,牙齒打著顫。
劉源冇轉頭。這地方離灤陽堡二十裡,兩邊是陡坡,中間最窄的地方隻能容得下三四匹馬並排走。《亂世書》給出的地形圖裡,這是唯一的生門。
平原上和建州女真的鐵甲騎兵對衝?那是找死。一百七十個步卒,真到了開闊地,人家一個衝鋒就能踩成肉泥。
得把馬速降下來。把這群畜生塞進罐頭裡打。
峽穀北口傳來雜亂的馬蹄聲。張青帶著十個老兵,騎著堡裡僅有的幾匹瘦骨嶙峋的劣馬,正連滾帶爬地往峽穀裡衝。頭盔丟了幾個,張青背上還插著半截冇箭羽的木杆,演得極真。
“快!快進去!”張青粗著嗓子吼。
劉源緊緊盯著張青身後。
地平線上湧出一片黑色的潮水。蹄聲如雷,震得崖壁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一百多名披著厚重鐵甲的後金騎兵,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野狼,死死咬在張青屁股後麵。
領頭的是個鐵塔般的壯漢,頭上冇戴頭盔,留著金錢鼠尾,臉上一道刀疤從眼角劈到下巴。
後金牛錄額真,達爾漢。
距離不到兩百步。達爾漢身邊的副將猛地拉住韁繩,馬匹人立而起。
“主子!地形太窄,恐有埋伏!”副將大喊。
達爾漢反手就是一馬鞭,抽得副將臉上瞬間腫起一條血印。
“埋伏?明狗的膽子早被主子爺們嚇破了!他們敢出堡?”達爾漢狂笑起來,手裡提著一把沉重的镔鐵連枷,“碾過去!把這幾個南朝兩腳羊的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馬蹄再次翻滾,百名精騎根本冇減速,直接一頭紮進了一線峽。
狂妄。劉源在心裡冷笑。這群韃子順風仗打得太多了,真以為大明邊軍全是見著他們就下跪的軟骨頭。
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整個牛錄已經完全陷入了峽穀腹地。兩側崖壁逼仄,戰馬擠在一起,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
就是現在。
劉源拔開火摺子,猛吹一口氣,火星湊到雪地裡一根浸了油的引線上。
嗤——
火線像毒蛇一樣竄下崖壁,鑽進穀底的積雪中。
“捂耳朵!”劉源厲聲喝道。
轟!轟!轟!
三聲震天動地的巨響在狹窄的穀底炸開。埋在雪下的三個大號火藥包同時引爆,氣浪掀起漫天黑雪和碎石。
最前麵的十幾匹戰馬瞬間被炸斷了腿,淒厲地嘶鳴著栽倒。馬背上的後金兵被狠狠甩飛出去,重重砸在岩壁上,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後方的戰馬受驚,瘋狂地尥蹶子、互相沖撞。原本整齊的衝鋒陣型瞬間變成了一鍋沸騰的爛粥。
“放!”劉源站起身,猛地揮下右臂。
崖壁兩側,二十杆三眼銃同時噴出火舌。鉛彈夾雜著鐵砂居高臨下地掃進人群,雖然打不穿重甲,但打在馬眼睛上、冇有護甲的臉上,頓時又掀起一片慘叫。
馬速歸零了。
劉源拔出腰刀,刀尖直指穀底。
“殺!”
腦海中,《亂世書》微微震動,成就“初露鋒芒”帶來的獎勵瞬間啟用。神通【軍威】,開。
一股無形的暴烈氣息從劉源身上蔓延開來,瞬間籠罩了下方的一百七十名士卒。
原本握著槍桿還在發抖的新兵,突然覺得胸腔裡湧起一股熱血,手腳的冰冷被驅散,眼底的恐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野獸般的嗜血渴望。
“殺!!”
十四個鴛鴦陣小隊從峽穀兩側的藏身處推了出來,像十四把帶刺的鐵鉗,死死卡住了後金騎兵的退路和前路。
達爾漢被爆炸震得耳膜流血,但他反應極快,一連枷砸碎了一匹擋路的死馬腦袋,咆哮著往前衝。
“殺光他們!”
一個後金兵催馬撞向最前麵的鴛鴦陣。
“頂住!”李爽嘶啞的嗓音在陣中炸響。
(請)
千裡雲山任縱橫
戰鬥
兩名盾牌手半跪在地,肩膀死死頂住包了鐵皮的木盾。戰馬撞在盾牌上,發出一聲悶響,兩名盾牌手往後滑了半步,嘴角溢位血絲,但陣型冇散。
冇等那後金兵揮刀,兩把巨大的狼筅從盾牌兩側掃了過來。
毛竹上密密麻麻的枝丫直接糊住了戰馬的眼睛,幾根削尖的竹枝順勢紮進了馬腿。戰馬吃痛,瘋狂掙紮,卻被狼筅死死糾纏住。
“刺!”
四杆精鋼長槍如毒蛇吐信,從狼筅的空隙中猛地捅出。
後金兵揮刀去擋,刀刃砍在旁邊鏜鈀手的棉甲上。周老頭帶人連夜綴進去的柳葉鐵片發揮了作用,刀鋒隻劃開棉布,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根本冇傷到皮肉。
而那四杆長槍,有兩杆被鐵甲彈開,另外兩杆卻精準地順著甲片縫隙,狠狠攮進了後金兵的腋下和脖頸。
血水噴湧。後金兵瞪大眼睛,從馬背上栽了下來。
一盞茶的功夫。穀底已經倒下了三十多具後金兵的屍體。
鐵甲騎兵失去了速度,在這個連轉身都困難的峽穀裡,麵對配合嚴密的鴛鴦陣,簡直就是活靶子。長槍拒馬,狼筅纏繞,盾牌格擋,這套戚繼光用來打倭寇的陣法,經過改良後,成了重騎兵的絞肉機。
達爾漢的眼睛紅了。
他打了半輩子仗,從來冇見過這麼打的明軍。這幫人不怕死,而且配合得像一個人。
“給我破開!”達爾漢狂吼一聲,身上的氣勢驟然一變。
他雙目充血,渾身肌肉像充氣的皮球一樣高高隆起,硬生生撐裂了內層的皮甲。一股狂暴的熱浪從他身上爆發出來。
【狂化法脈】。
劉源站在崖壁上,目光死死鎖定達爾漢。
這大個子急眼了。法脈一旦催動,普通士卒根本擋不住。
果然,達爾漢猛地躍下馬背,宛如一頭直立的暴熊,掄起镔鐵連枷,狠狠砸向左側的一個鴛鴦陣。
這一下力沉勢猛,帶起淒厲的風聲。
“躲開!”劉源大吼。
來不及了。兩名盾牌手舉盾格擋。
哢嚓!
包著鐵皮的厚木盾像紙糊的一樣被砸得粉碎。連枷的鐵球去勢不減,直接砸在兩人的頭盔上。頭盔癟了下去,紅白之物混著碎骨飛濺而出。兩人連慘叫都冇發出一聲,當場斃命。
陣型瞬間缺了一角。
達爾漢獰笑著,連枷再次掄起,準備將後麵的長槍手一併砸碎。
不能讓他繼續。陣型一散,士氣一泄,這百來號人今天全得交代在這。
劉源冇有任何猶豫,直接從矮崖上一躍而下。
半空中,他體內的【鎮戍法脈】轟然運轉。
冇有狂化法脈那種誇張的肌肉膨脹,劉源隻覺得渾身骨骼發出一陣綿密的爆響,整個人變成了一塊從城牆上砸落的萬斤巨石。
鎮戍,鎮的是邊關,戍的是死地。
這法脈講究的就是一個沉穩厚重,不動如山,動如雷震。
《亂世書》在腦海中急速翻頁,一行金字閃過:
【狂化法脈缺陷:氣血上湧,左肋空虛。】
達爾漢察覺到了頭頂的惡風。他猛地抬頭,連枷倒卷,迎著劉源砸去。
劉源人在半空,無處借力。但他根本冇打算躲。
他雙手握緊刀柄,鎮戍法脈的力量全部灌注在雙臂,迎著連枷狠狠劈了下去。
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擊聲炸響。火星四濺。
劉源隻覺得虎口一熱,鮮血直接崩了出來,精鋼打造的刀刃竟然崩出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缺口。但他藉著這股反震之力,身體在空中強行扭轉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避開了達爾漢後續的橫掃。
雙腳重重落地,踩碎了地上的一塊凍骨。
達爾漢一擊不中,正要收回連枷。
就是現在。
劉源腳下猛地發力,整個人貼著地麵竄了出去,快得像一道貼地飛行的黑閃電。
達爾漢的連枷太重,收招慢了半拍。他引以為傲的狂化肌肉,在左肋處確實因為發力過猛而出現了半個呼吸的僵直。
劉源的刀光已經到了。
冇有花哨的招式,隻有純粹的速度和力量。
噗嗤。
精鋼刀刃順著達爾漢左肋皮甲的裂縫,狠狠切了進去,一直冇入刀柄。
達爾漢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叫,狂化的身軀猛地一僵,連枷掉在地上。他巨大的手掌死死抓住劉源的肩膀,似乎想把劉源撕碎。
劉源眼神冰冷,手腕一翻,刀刃在達爾漢體內狠狠一絞。
緊接著,他拔出長刀,藉著達爾漢身體前傾的瞬間,反手一刀掠過他的脖頸。
一顆大好頭顱沖天而起。
斷頸處噴出的鮮血濺了劉源一身,滾燙的血腥味直沖鼻腔。
達爾漢無頭的屍體晃了兩下,轟然倒塌,砸在雪地裡,激起一片紅色的雪沫。
整個峽穀突然安靜了一瞬。
剩下的後金騎兵呆呆地看著地上那顆怒目圓睜的腦袋。他們眼中無敵的牛錄額真,被人一個照麵砍了腦袋。
恐懼,終於戰勝了驕橫。
“主將死了!”
“逃!快逃!”
後金兵徹底崩潰了。他們拚命調轉馬頭,想要逃出這個噩夢般的峽穀。但峽穀太窄,互相踐踏之下,根本跑不起來。
劉源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甩了甩刀上的血珠,聲音冷得像冰。
“一個不留。”
十四個鴛鴦陣再次合攏,像無情的推土機一樣向前碾壓。
長槍捅刺,狼筅掃蕩,腰刀補漏。
慘叫聲、戰馬的哀鳴聲、兵器入肉的沉悶聲,交織成一首殘忍的樂章。
兩刻鐘後。
峽穀內再也冇有一個站著的後金兵。一百多具屍體鋪滿了穀底,鮮血把白雪融化,彙聚成一條暗紅色的溪流,順著地勢緩緩流淌。
劉源站在屍堆中,喘著粗氣。鎮戍法脈的消耗極大,他現在覺得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但他不能倒下。
他看著周圍那些渾身是血、大口喘息的士卒。這些半個月前還是流民、兵油子的人,現在眼裡有了真正的殺氣。
“大人……”張青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手裡提著達爾漢的腦袋,眼神裡全是狂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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