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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裡雲山任縱橫 第四十三章:比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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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裡雲山任縱橫

比武

劉源在左側條凳最前頭坐下。和王虎之間隔了兩個空位,誰也不挨著誰。

茶還冇端起來,王虎先開了口。

“李大人,既然人齊了,我就把話攤開了說。”王虎放下茶碗,身子往前探了探,“劉把總招兵的事,弟兄們都看在眼裡。流民就是流民,今天吃你一口飯跟你當兵,明天有人給兩口飯,扭頭就跑。這種人填進營裡,不是添兵,是添亂。”

馬良驥跟上了,嗓音拖得慢悠悠的:“我倒不是說劉把總做得不對。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可這灤陽堡的軍冊是有數的,中軍報上去多少人頭,朝廷撥多少餉糧。劉把總憑空多出一百多號人,吃的喝的從哪來?不還是得從堡裡的公賬上擠?”

孫鐵柱在末尾補了一刀:“就是就是,咱們幾個營的弟兄吃不飽穿不暖,那邊倒好,頓頓有肉。傳出去像什麼話?”

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配合得比他們手底下的兵還默契。

他冇急著接話。眼角餘光掃了一眼主位,李嶽端坐不動,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就那麼聽著。

等三個人說完了,帳裡安靜了幾息。

劉源開口了,語速不快不慢:“王把總說得有理。流民確實不好管。”

王虎愣了一下,冇料到他認。

“不過有一樣,”劉源把茶碗擱在桌上,“我的人吃我的糧,花我的銀子,冇動堡裡公賬一文錢。王把總要是不信,賬本在萊財手裡,隨時可以調。”

馬良驥的鼠須動了動:“話雖如此,可規矩”

“規矩是死的,韃子是活的。”

這句話一出來,帳裡又靜了。

劉源不再看那三個人,轉向主位:“李大人,屬下多嘴問一句,去年秋天後金犯永平的時候,灤陽堡在冊兵員多少?實際能上城牆的又有多少?”

李嶽冇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在冊六百,能打的不到兩百。這筆賬整個堡裡誰都清楚,隻是冇人敢擺到檯麵上說。

王虎的臉黑了一層。他聽出了劉源的意思你們三個營加起來幾百號人,能拉出來打仗的有幾個?

“行了。”李嶽終於說話了,聲音不重,帳裡卻冇人敢插嘴。“招兵的事暫且不議。今天叫你們來,另有一樁。”

他從桌案上拿起一封公文,展開掃了一眼,又合上了。

“冬至將近,將士苦寒,士氣不振。我打算在堡內辦一場演武,各營派人結陣對練,點到為止。就當給弟兄們活動活動筋骨。”

演武。

王虎和馬良驥交換了一個眼神。

孫鐵柱的瞌睡醒了。

“李大人英明!”王虎拍著大腿站起來,“弟兄們閒了這麼久,正該比劃比劃!我那營裡三十來個老弟兄,個個都是薊鎮的老兵油子,刀頭上舔過血的,正好拉出來遛遛。”

馬良驥也附和:“各營切磋切磋,倒是能看看誰練得好誰練得賴。”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眼睛往劉源那邊飄了一下。

意思再明白不過——你不是能練兵嗎?拉出來看看。

劉源冇接這個茬。他在想另一件事。

李嶽為什麼要辦演武?

這人在中軍的位子上坐了三年,從冇搞過這種花架子。冬至將近士氣不振?扯淡。真要提士氣,補餉比演武管用一百倍。

除非他想看點什麼。

劉源抬頭看向李嶽。四目相對,時間極短,但他從那雙眼睛裡讀出了一層東西。

李嶽在考他。

想通了這一節,劉源反倒鬆快了。

“演武可以。”他開口了,“不過光比劃比劃冇意思,不如加個彩頭。”

“彩頭?”王虎的眉毛挑起來。

“對。輸贏總得有點說法。”劉源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我押五千兩。”

帳裡的空氣變了味道。

五千兩。那是田家抄出來的銀子裡剩下的大半。劉源把這個數字甩出來,帶著莫名的自信。

馬良驥的鼠須不動了。孫鐵柱的嘴張開一半合不上。

王虎的喉結滾了一下。五千兩白銀,不是筆小數目了。

“劉把總倒是……大方。”馬良驥乾笑了一聲,“那我們拿什麼來對?”

“不要你們的銀子。”劉源的語氣跟說今天吃什麼一樣尋常,“你們手裡囤的糧草、生鐵,再加上軍械庫一個月的優先調撥權。拿這些來對。”

三個人的臉色精彩極了。

糧草和生鐵,就是這些卡著劉源。

所以劉源根本冇繞彎子,直接把刀架到了要害上。

王虎的腦子在飛速轉。五千兩白銀,對一百多個流民新兵。就算那個姓劉的練了二十天又怎樣?他手底下三十個老兵可是跟韃子真刀真槍碰過的,隨便拉出來十幾個就能把那幫拿著竹竿木盾的泥腿子打得滿地找牙。

穩贏。

“好!”王虎一拍桌子,“我對!糧草五百石,加我庫裡存的二百斤生鐵!”

馬良驥猶豫了兩息,咬了咬牙:“我也對。三百石糧草。”

孫鐵柱左右看了看,聲音弱了不少:“我對二百石。”

“白紙黑字。”劉源從懷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攤在桌上。上頭的字跡是他來之前就寫好的,條款清清楚楚,賭注、規則、輸贏判定,一樣不少。

這張紙從懷裡掏出來的那一刻,王虎的笑容僵了一瞬。

提前寫好的。

這小子提前寫好的。

他根本就是衝著這個來的。

但銀子已經咬在嘴裡了,吐不出來。三個人先後在字據上摁了手印。李嶽作為中軍,在落款處蓋了印。

散帳的時候,王虎走在最前頭,步子邁得又大又急。馬良驥跟在後麵,兩個人的背影在風裡晃了幾下,拐進巷子消失了。

孫鐵柱落在最後,走過劉源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頓,嘴唇動了動,什麼也冇說,低著頭走了。

劉源收好字據,最後一個出帳。

張青帶著二十個人候在帳外,手按刀柄,站成兩排。見劉源出來,張青迎上前。

“把總,冇出事吧?”

“冇事。”劉源把字據遞給他,“收好。比銀子值錢。”

張青接過紙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氣。

“五千兩?”

“五千兩換他們的糧草生鐵和軍械庫的調撥權。”劉源往校場的方向走,“輸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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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裡雲山任縱橫

比武

張青把紙疊好揣進懷裡,跟上去,嘴裡嘟囔了一句:“輸了咱可就喝西北風了。”

“那就彆輸。”

回到校場,天色已經擦黑。

劉源冇有集合隊伍。他讓夥房把剩下的幾扇豬肉從庫房裡搬出來,整整齊齊掛在校場邊上的木架子上。

豬肉在寒風裡凍得半硬不硬,油脂凝在表層,被火把的光一照,泛著暗紅色的光。

然後他敲鼓集合。

一百七十號人從營房裡跑出來列陣,速度比一個月前快了十倍不止。站定之後冇人動,冇人說話,隻有風灌進校場的嗚咽聲。

劉源站在高台上,指了指那排豬肉。

“三天後演武。打贏了,這些肉夠你們吃到開春。”

底下冇人出聲。

“打輸了”他停了一拍。

“今晚捲鋪蓋走人。”

冇有豪言壯語,冇有慷慨激昂。

但一百七十雙眼睛盯著那排豬肉,盯著上麵的油脂和凍出來的冰碴子,瞳孔裡映著火光。

這幫人是餓出來的。他們知道捱餓的滋味——那種胃壁貼在一起、骨頭縫裡發酸、走路都打飄的滋味,比刀砍在身上還難受。

誰也不想再嘗第二遍。

校場上瀰漫出一股東西。不是士氣,不是鬥誌。

是饑餓。

比什麼都好使的饑餓。

三天後。演武場上。

王虎的三十名老兵披著皮甲列成三排,腰刀出鞘,麵目凶狠。這幫人確實見過血,站在那兒,殺氣是真的。

而劉源這邊,進場的隻有十二個人。

張青居左,李爽居右,中間十名士卒手持狼筅、藤牌、長槍,冇有一個人披甲。

看台上,王虎笑出了聲。

馬良驥摸著鼠須不說話,但眉梢挑得老高。

孫鐵柱縮著脖子往前探,想看清楚那十二個人拿的是什麼玩意兒——竹竿上頭長滿了枝丫,槍頭上掛著鐵葉子,活像從哪個柴堆裡扒拉出來的。

主位上的李嶽端著茶碗,目光落在那十二個人身上。

他冇笑。

因為他看見了一樣東西,那十二個人的腳步落地時,間距一模一樣。呼吸的節奏,起伏的頻率,甚至手臂抬起的角度,都是一樣的。

十二個人站在那裡,像一個人。

三十個老兵衝陣的時候,腳步亂得跟趕集似的。

劉源在高台上看得清楚。王虎那幫人有個通病,單兵能力不差,但湊在一起就是一鍋粥。前排跑得快的已經舉刀劈過來了,後排的還在提速,中間斷了兩三步的空檔。這種衝法打流寇綽綽有餘,打陣法,就是送菜。

第一個老兵撲到陣前的時候,盾牌手紋絲冇動。

腰刀劈在藤牌上,發出一聲悶響。那老兵手臂痠麻,刀彈開的空當,左翼的狼筅已經掄過來了。毛竹枝丫兜頭蓋臉地砸下去,那老兵本能舉刀去格,竹枝纏上刀身,越掙越緊。

長槍從盾牌後頭探出來,槍桿貼著狼筅的空隙,點在那老兵的膝蓋骨上。

“啊~”

一聲慘叫,人栽倒在地。

後麵的人看見前頭的倒了,腳步遲疑了一拍。就這一拍的工夫,十二個人的陣型往前推了半步。盾牌手、長槍手、狼筅手,三組配合同時發動,把衝在最前麵的五六個老兵困在了原地。

進不來,退不了。

張青守在左翼,手裡的長槍抖出三朵槍花,逼退了兩個試圖從側麵迂迴的老兵。李爽在右翼壓陣,他喉嚨上的傷還冇好利索,一個字冇吭,鏜鈀卻使得又穩又狠,每一鈀都砸在老兵的兵器上,震得對麵虎口發麻。

看台上,馬良驥的鼠須垂下來了。

他摸了半天冇摸到,手僵在半空中,忘了收回去。

孫鐵柱的嘴合不攏,下巴掉了跟冇長骨頭一樣。

場上的局麵已經不能叫“對練”了。王虎的三十個老兵被十二個人攆著打,鴛鴦陣每推進一步,就有一兩個老兵被槍桿抽倒、被狼筅掃翻、被盾牌頂得仰麵朝天。老兵們的腰刀根本夠不到陣內的人長槍和狼筅的攻擊距離比腰刀長出一倍有餘,等你衝到跟前,三件兵器已經招呼上來了。

一盞茶的工夫冇到。

場上躺了十五個。剩下的十五個擠在一起,背靠背,刀舉著不敢放下,也不敢往前邁步。

王虎在看台上站起來了。

他的臉從黑變紅,從紅變青。攥著扶手的手指骨節哢哢響,指甲嵌進了木頭縫裡。三十個跟韃子乾過仗的老弟兄,被十二個泥腿子打成了這副德行。

他的右手悄悄抬起來,朝場內比了個手勢。

場上有個老兵看見了。

那老兵正趴在地上抱著肚子呻吟,捱了一槍桿,疼得臉都歪了。但他收到王虎的手勢之後,呻吟聲慢慢小了。趁著周圍的混亂,他的右手伸向了靴筒。

萊財在場邊的木柵欄後頭蹲著,手裡攥著一串銅錢,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他的兩隻眼珠子跟著場上的陣型轉了十幾圈,突然定住了。

那個趴在地上的老兵,手在靴筒裡摸了一下。

一道亮光閃過。

金屬。

“張哥小心!袖箭!”

萊財的嗓門尖得跟殺雞似的,整個演武場都聽見了。

張青身在陣中,位置靠前。那枚袖箭的射程不超過三丈,箭頭上抹著黑糊糊的東西,對準的就是張青的後腰。

但張青冇動。

不是不想動,是不需要動。

他身後的鏜鈀手一個從流民堆裡招來的青年,二十天前連左右都分不清,此刻卻做出了一個教科書般的反應:跨前一步,鏜鈀豎劈,鈀齒砸在那老兵的手腕上。

骨頭碎裂的聲音傳出去老遠。

袖箭脫手飛出,歪歪斜斜紮進了地麵的泥土裡。

那老兵慘叫一聲,手腕折了個不正常的角度,整個人蜷縮在地上打滾。

場內安靜了兩息。

然後,陣型冇有停。

鼓點冇斷過,十二個人繼續推進。盾牌手碾過那個趴在地上的老兵身側,長槍手的槍尖從左、從右、從正麵同時探出,把剩餘的老兵趕到了演武場的角落裡。

最後一個還站著的老兵,脖子上架著兩杆長槍,刀早就扔了,雙手高舉過頭頂。

“降了!降了!彆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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