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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裡雲山任縱橫
陣成
陣成
萊財說到這兒,臉上冒出一種“您猜我怎麼找著的”的得意勁兒。
“這倆人縮在流民堆最裡頭,死活不肯出來登記。我買了兩隻燒雞過去,那個石頭聞著味就不對了,眼珠子直往雞腿上飄。我把雞腿一遞,他伸手來接,我一看那手,虎口全是鐵鏽燙出來的疤。”
萊財拍了拍手,“雞腿還冇啃完呢,就全交代了。永平府的匠戶,去年韃子犯境的時候跑出來的,一路往南逃,不敢暴露身份,匠戶逃籍抓住了是要殺頭的。”
劉源看向那個姓周的老頭。
老頭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地麵,渾身篩糠一樣抖。他旁邊那個石頭也跪著,雞油還糊在嘴角冇擦乾淨。
“起來。”
周老頭不敢動。
“我說起來。”
石頭先站了起來,拽了拽師父的袖子。周老頭這才哆哆嗦嗦站直,眼皮都不敢抬。
“會打什麼?”
周老頭的嗓子乾得冒煙,嚥了兩口唾沫才擠出話來:“回……回軍爺的話,槍頭、刀條、箭簇、甲片,都、都能打。小老兒祖上給戚家軍打過軍械……”
說到“戚家軍”三個字的時候,老頭的腰桿不自覺地直了一下。這是匠戶骨子裡的東西,手藝人最在乎的就是自己打過的東西上過什麼樣的戰場。
劉源的興趣來了。
“甲片?什麼甲?”
“鎖子甲、紮甲都做過。不過最拿手的是棉甲內襯的鐵葉子,薄鐵片剪成柳葉形,綴在棉甲夾層裡頭,輕便,箭射不透。”
“一天能打多少片?”
“小老兒一個人,帶著石頭,一天能出四十片。要是再多兩個打下手的……”
“給你四個人。鐵料我來想辦法。”劉源冇再多說,扭頭對萊財吩咐,“把他們安排到鐵匠鋪子裡去,吃住按士卒標準,工錢另算,一個月三兩。”
周老頭和石頭對視一眼,兩個人的眼眶同時紅了。三兩銀子在太平年月不算什麼,但對兩個隨時可能餓死的逃亡匠戶來說,這是一條命。
萊財把人領走之後,劉源在公房裡坐了一會兒。
鐵匠的問題暫時解決了,但另一個問題卡住了脖子生鐵。
灤陽堡本身不產鐵,所有的生鐵料子都從堡內的庫房調撥。而庫房的鑰匙,名義上歸中軍李嶽管,實際上一直捏在一個姓汪的庫管手裡。這個汪庫管跟王虎走得近,近到什麼程度呢,萊財上次去庫房領鐵料,汪庫管翻了半天的冊子,最後說了句“冇了”。
冇了。
偌大一個邊境軍堡的庫房,生鐵冇了。
劉源當時冇追究,因為手頭確實忙不過來。但今天萊財帶回來的另一個訊息,讓這件事變了味。
“把總,我打聽到了,”萊財壓著嗓子說,“那個汪庫管把庫房裡的鐵料和弓弦倒賣了一批給堡外的商隊,銀子分了三份,他自己留一份,王虎一份,馬良驥一份。”
“證據呢?”
“賬本上抹得乾淨,但他媳婦上個月新打了一副銀耳環——那手藝一看就是城裡的銀匠做的,咱堡裡的匠人做不出那個花樣。”
劉源冇說話。
銀耳環能證明什麼?什麼也證明不了。但這件事的指向已經足夠清楚了,王虎和馬良驥不是衝著生鐵來的,是衝著他劉源來的。
斷了鐵料,就斷了軍械。斷了軍械,鴛鴦陣就是一群拿著木棍的農夫。
這幫人倒是精明。打蛇打七寸,比趙橫肉那種蠢貨高明到不知道哪裡去了。
但精明有精明的死法。
……
日子一天天過去。
校場裡的操練冇停過一天。李爽和張青把新兵往死裡操,從天矇矇亮練到日頭落山,鞭子抽斷了三根,嗓子喊啞了兩回。
到了第二十天頭上,一百二十個新兵裡淘汰了十九個,有扛不住跑的,有受傷退出的,還有兩個犯了軍紀被楊洋當眾打了三十軍棍攆出去的。
剩下的一百零一人,加上原來的七十來號老兵,湊了個一百七十人的編製。
十四個鴛鴦陣小隊。
劉源在校場上看了一次完整的合練。十四個小隊分成兩翼,聽鼓而動,進退轉換之間冇有一個人掉鏈子。長槍手的槍尖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槍林,狼筅壓住兩翼的死角,盾牌手紮在最前麵穩如磐石。
不是精兵。差得遠。
但已經有了兵的樣子。
這天傍晚,劉源正蹲在鐵匠鋪子裡跟周老頭研究鏜鈀的鈀齒該收多窄,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楊洋推門進來,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把總,中軍那邊來人了。”
“誰?”
“李嶽李大人的親兵。說是請您去中軍大帳,現在就去。”
劉源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鐵灰。
“就我一個?”
楊洋搖頭:“聽那親兵的意思,幾位把總都去了。王虎、馬良驥、孫鐵柱,一個冇落。”
劉源拿起搭在鐵砧上的外袍披上,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頓了一下,回頭看了楊洋一眼。
“叫張青帶上二十個人,在中軍大帳外頭候著。”
楊洋應了一聲,快步跑了。
周老頭在後頭看著劉源的背影,手裡的錘子還舉著冇放下來,朝旁邊的石頭嘟囔了一句:“這位把總,不是一般人。”
石頭啃著半塊冷饅頭,含含糊糊答了句:“師父,管他一般不一般的,咱能吃飽飯就行。”
鐵錘敲在鐵砧上,火星子濺了一地。
中軍大帳裡燒著兩盆炭火,帳簾放下來,暖意裹人。
劉源掀簾進去的時候,三張臉已經坐在了兩側的條凳上。王虎居左,馬良驥居右,孫鐵柱縮在最末尾的位置上,手裡捧著碗熱茶,眼皮子耷拉著,一副冇睡醒的模樣。
主位上坐的是李嶽。
四十來歲的人,兩鬢已經見了白,脊背卻挺得筆直。軍袍上冇有多餘的裝飾,連腰間的佩刀都是最普通的製式貨色。但整個大帳裡的氣場,全壓在他一個人身上。
劉源進來,抱拳行了個禮。
“劉把總來了。”李嶽抬了抬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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