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唯他不配
朱元璋的聲音，冰冷，嘶啞，卻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套在了朱允熥的脖子上，也懸在了大殿中每一個人的心頭。
“說清楚。”
簡簡單單三個字，但背後是萬丈深淵，也是唯一可能生還的縫隙。
這是來自帝王的最後通牒，也是最終裁決前的最後審視。
說清楚什麼？如何說清楚？是辯解為何弒兄，還是闡述為何朱允炆不配？
或者，是給出一個不殺他朱允熥的理由，一個足以讓皇帝壓下喪孫之痛、無視大逆之罪、平衡朝堂洶洶之勢的理由？
所有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在朱允熥身上。武將們雖然跪著，但耳朵豎起；
藩王們雖然垂首，但眼角餘光緊鎖；文官們雖然驚懼，卻也死死盯著，看他還能說出什麼更駭人聽聞的話來。
朱允熥站在那裡，腳下是冰冷的金磚，旁邊是兄長已經開始僵硬的頭顱，空氣中是散不去的血腥味。
他抬起頭，臉上沒有恐懼，沒有哀求，甚至沒有剛才那種激動和憤怒。
隻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彷彿剛才那句“葬送大明未來”的怒吼，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情緒。
他緩緩掃視了一圈大殿，目光從跪著的藍玉等人身上掠過，從躬身而立的朱棣、朱棡、朱樉身上掠過
從那些臉色慘白、眼神複雜的文官臉上掠過，最後，定格在禦座之上，那個主宰著他，也主宰著這大殿中所有人命運的老人臉上。
他沒有立刻回答朱元璋的“說清楚”。
而是突然問了另一個問題，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皇爺爺，您打這天下，是為了什麼？”
這問題來得突兀，讓所有人都是一愣。朱元璋的眼睛微微眯起，冕旒後的目光更加銳利。
朱允熥並不需要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調平緩，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是為了不再受蒙元的欺壓，是為了讓天下漢人能挺直腰桿，是為了讓朱家子孫，能世世代代，坐穩這江山，享這萬世太平，對吧？”
朱元璋沒有否認，隻是那目光，更深沉了。
“所以，”朱允熥的聲音微微提高，“坐這江山的人，最重要的一點，是什麼？是仁德嗎？是學問嗎？是聽文臣的話嗎？”
他搖了搖頭，自己給出了答案：“不，最重要的，是能坐得穩！
是能讓這江山，穩穩地傳下去！
是能讓這滿朝文武，邊疆將士，四方藩王，天下百姓，都服他，怕他，至少，不敢輕易反他！”
“一個坐不穩江山的人，哪怕他仁德堪比堯舜，學問高過孔孟，他也是一個亡國之君！是一個會把祖宗基業、把萬千黎民拖入戰火和地獄的罪人！”
他猛地抬手指向地上朱允炆的頭顱，語氣斬釘截鐵：
“朱允炆，就是這樣的人！他坐不穩！他壓不住驕兵悍將，他鎮不住四方強藩！他隻會被文臣左右，行那自毀長城的蠢事！
他上位，就是禍亂的開始！就是大明衰亡的起點！”
“所以，他必須死！”朱允熥的目光，猛地轉向禦座，毫不退避地迎著朱元璋的審視
“我殺他，不是因為我恨他，是因為他活著，就是對大明江山最大的威脅！皇爺爺，您可以現在殺了我
為這個‘仁孝太孫’報仇。但您殺了我之後呢？
這是誅心之言，也是**裸的威脅和質疑。他在質問朱元璋的眼光，質疑朱元璋為身後事安排的一切！
朱元璋的胸膛明顯起伏了一下，但他依舊沒有發作，隻是那目光，冷得能凍死人。他在等，等朱允熥真正的“說清楚”。
朱允熥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他不再看朱元璋，而是緩緩轉身，麵對向了文官佇列前方，那幾位藩王——他的叔叔們。
他的目光，依次從秦王朱樉、晉王朱棡、燕王朱棣……等人臉上掃過。他的眼神很複雜，有審視，有坦然，甚至還有一絲……奇異的平靜。
然後，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朱允熥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每個人聽清：
“皇爺爺問我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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