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舊事重提
朱允熥最後的嘶吼，帶著無盡的恨意和輕蔑，在大殿樑柱間衝撞、回蕩，然後漸漸消散，留下更深的死寂和寒意。
這番話，已經不僅僅是針對死去的朱允炆，更是將他生母呂氏，乃至默許甚至推動“扶正”此事的皇帝朱元璋，都架在了火堆上炙烤。
嫡庶之辯，在皇家，本就是最敏感、最核心的權力密碼之一。
朱允熥今日，是徹底將這張遮羞布撕得粉碎，還要踩上幾腳。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一動不動。冕旒的玉藻後，他的臉隱藏在陰影裡，看不清具體表情。
但整個奉天殿，都能感覺到一股山雨欲來、雷霆將至的恐怖低氣壓。那是帝王之怒即將徹底爆發的徵兆。
朱允熥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在挑戰他作為祖父的威嚴，更在挑戰他作為皇帝不可侵犯的權威和意誌。
弒兄，闖殿，辱君，妄議儲君，甚至公然“安排”皇位……樁樁件件，都足夠將他千刀萬剮。
而剛才那番“誰當都可以，唯獨朱允炆不配”的言論，更是將朱元璋畢生心血、反覆權衡後做出的抉擇，貶低得一文不值。
夠了。已經夠了。
再讓這個狂悖的孫子說下去，這大明朝的體統，他朱元璋的臉麵，就要徹底被踩進泥裡了。
終於，朱元璋緩緩抬起了手。那動作很慢，卻帶著千鈞之力，彷彿牽動了殿內所有人的心神。
他不再看朱允熥，目光冰冷地掃過那些依舊跪在地上的武將，和神色各異的藩王兒子們，最後，落在大殿門口侍立的錦衣衛指揮使蔣瓛身上。
“來人。”
朱元璋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終結一切的意味，冰冷，平靜，如同宣判。
“把朱允熥，給咱押下去。”
“關入錦衣衛詔獄，嚴加看管。沒有咱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
“待咱查明一切，再行論罪。”
詔獄！
這兩個字一出，文官佇列中許多人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那是人間地獄，是錦衣衛的私刑場，進去的人，不死也要脫層皮，而且幾乎從未有人能活著走出來。
陛下將朱允熥關入詔獄，雖然沒有立刻下令處死，但其用意，已經昭然若揭。
這是要將他與外界徹底隔絕，是要用最嚴酷的手段磨掉他所有的氣焰，然後，恐怕就是最終的清算。
或許，陛下還需要時間權衡，還需要時間安撫武將和藩王，但朱允熥的下場，在所有人看來，已經註定。
蔣瓛立刻躬身：“臣遵旨！”他一揮手，數名如狼似虎、身穿飛魚服、腰佩綉春刀的錦衣衛力士立刻從殿外湧入，大步向丹墀之下的朱允熥走去。
甲葉鏗鏘，腳步聲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結束了。
許多人心中閃過這個念頭。無論朱允熥說得多麼驚世駭俗，無論他背後隱約凝聚了怎樣的力量
在皇權絕對的暴力機器麵前，個人的掙紮和嘶吼，終究是徒勞的。天子一怒，伏屍百萬，從來不是虛言。
跪在地上的藍玉等人，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詔獄！那是什麼地方？朱允熥一旦進去，生死就完全由陛下，由錦衣衛掌握了！
他們之前的求情，藩王們隱晦的回護，在陛下這道命令麵前，似乎都顯得蒼白無力。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寒意，攥住了他們的心臟。難道，真的無法挽回了嗎？
燕王朱棣的眉頭深深蹙起，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秦王朱樉和晉王朱棡也交換了一個擔憂的眼神。
父皇此舉，是鐵了心要先控製住朱允熥，再行決斷。
朱允熥若死在詔獄，或是被定罪處死，那“淮西必死、藩王將反”的預言陰影，會不會真的籠罩下來？
幾名錦衣衛力士已經快步走到朱允熥身邊，兩人一左一右，伸手就要去抓他的胳膊，另一人則準備去撿地上那顆頭顱和木盒作為證物。
朱允熥站在那裡，看著錦衣衛逼近，看著他們伸過來的手，臉上卻突然沒有任何驚慌，甚至沒有憤怒。
他甚至還輕輕扯動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個極淡、卻讓人心底發毛的弧度。
就在錦衣衛的手即將碰到他手臂的前一瞬——
“慢！”
一聲清喝，從朱允熥口中迸出。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果斷，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決絕。
那幾名錦衣衛力士的手，下意識地頓在了半空。
他們習慣了執行命令，但也知道眼前這位是皇孫，雖然犯了死罪，但在皇帝沒有明確下令“即刻格殺”之前，他的一聲喝止，還是讓他們產生了瞬間的遲疑。
幾人不由自主地回頭，看向禦座上的皇帝，等候進一步的指示。
滿朝文武也再次愕然。這朱允熥，還想幹什麼？他難道不知道，抗旨不遵，罪加一等嗎？
朱元璋的目光，如同兩把冰冷的鐵錐，再次釘在朱允熥身上。
他看著這個直到此刻，眼中依然沒有絲毫懼色，反而似乎還藏著更深東西的孫子，心頭那股怒意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煩躁交織在一起。
“你，”朱元璋的聲音冰寒刺骨，“還想說什麼？”
他沒有立刻命令錦衣衛強行拿人，這本身，就是一種極其微妙的態度。
或許，他也想看看，這個膽大包天的孫子，在最後關頭，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朱允熥輕輕掙了一下，那兩名錦衣衛力士在他的目光逼視下，竟不由自主地鬆開了些許力道。
他上前半步，目光不再狂放，不再激烈，反而變得異常幽深，直直地看向朱元璋，緩緩開口，問出了一個讓所有人瞬間血液幾乎凍結的問題：
“在孫兒被押入詔獄，生死由天之前，孫兒隻問皇爺爺最後一件事。”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清晰，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母妃，敬懿皇太子妃常氏，當年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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