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護犢子
奉天門內的空氣,像是一塊被烈日曬了整整一天的青石板,又硬又燙,壓得人喘不過氣。
方纔那場聲勢浩大的彈劾,最終以一場更為猛烈的反擊,草草收場。
朱元璋沒有像往常那樣,在朝臣爭吵不休時,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品茗,等著看一出“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好戲。
他動了。
而且,是雷霆萬鈞的一擊。
“都察院左都禦史王樸。”朱元璋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生了銹卻依舊鋒利的鈍刀,緩緩割開了滿朝文武緊繃的神經
“結黨營私,構陷皇嗣,阻撓賑濟,其心可誅!著,即日起革去官職,褫奪誥命,流放嶺南,無詔,永不得返京!”
“臣……”王樸臉如死灰,雙腿一軟,癱跪在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還有你們!”朱元璋的目光,如兩道冰冷的探照燈,掃過方纔附議彈劾的十幾位禦史、給事中
“隨聲附和,沽名釣譽,險些誤了通州萬千黎民的性命!統統罰俸一年,留職察看!若再敢妄議朝政,以‘誹謗儲君’論處!”
一連串的懲處,乾脆利落,不留半分情麵。朝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靜。那些原本還義憤填膺的文官,此刻一個個噤若寒蟬,冷汗浸透了朝服的裡襯。
誰也沒想到,這位開國皇帝,竟然為了一個還未正式冊封的皇太孫,不惜當朝打臉,重懲言官。
藍玉站在武將班列,用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死死盯著龍椅之上的那個身影,心中五味雜陳。
憤怒,是因為那幫酸儒終於得到了應有的下場;而另一種更深沉的情緒,則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敬畏。
他知道,陛下老了。那股子年輕時“殺盡江南百萬兵,腰下寶劍血猶腥”的狂傲,早已被數十年的帝王心術磨平了稜角。
但今天,在這奉天門前,他看到的,依舊是一頭護犢的雄獅。
……
禦書房。
沉重的殿門被緊緊關閉,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
這裡,是朱元璋的私人領地,空氣中常年瀰漫著一股陳年墨香和淡淡的草藥味。
朱元璋坐在寬大的龍椅上,手裡摩挲著那本從通州送來的、帶著泥土氣息的萬民書。他沒有看,隻是用拇指的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封麵上那一個個鮮紅的手印。
“陛下。”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是貼身太監李保兒,“都察院那幫人,已經押送走了。宮外……宮外那些士紳,都在議論您今日的決斷。”
“議論?”朱元璋眼皮都沒抬,聲音裡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慵懶,“讓他們議。朕活了六十多年,什麼樣的風言風語沒聽過?
舌頭長在別人身上,想怎麼嚼就怎麼嚼。隻要他們別忘了,這江山是誰打的,這飯碗是誰給的,就由著他們去。”
他翻了一頁萬民書,目光停留在其中一段歪歪扭扭的字跡上,那是一個老農寫的,說他兒子在修了兩天河堤後,第一次拿到了工錢,給媳婦扯了二尺花布,一家人高興得一夜沒睡著。
朱元璋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這小子……”他喃喃自語,像是在評價一件新奇的玩意兒,“倒還真會算計。”
“陛下,您是說……”李保兒小心翼翼地揣測。
“算計人心,算計局勢,更算計那幫迂腐書生的七寸。”朱元璋終於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通州那潭渾水,他一去,非但沒被淹死,反而把水給攪清了。
抄家,他能抄出七十萬兩銀子來填窟窿;賑災,他能搞出個‘以工代賑’,讓那些隻會伸手的流民,變成了給自己修堤的匠人。
這哪裡是賑災,這分明是練兵,是收心,是給自己攢下了一份天大的‘人情’!”
他放下萬民書,手指輕輕敲擊著紫檀木的扶手,發出篤篤的聲響。
“朕這一輩子,最恨的,就是手下人辦事不力,更恨有人擋了朕的路。
可這小子,他沒擋朕的路,他是在給朕鋪路。用那些貪官汙吏的骨頭,鋪了一條直通民心的路。”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帶著一絲自嘲的冷笑。
“朕不願意承認,可事實擺在眼前。這滿朝文武,能文能武的,能像他這樣,把爛攤子收拾得井井有條,又能把天下百姓哄得心甘情願跟著他乾的……”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禦書房牆壁上那幅巨大的《山河社稷圖》,聲音低沉而堅定:
“……找不出第二個。”
“他不是太子。”朱元璋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深思熟慮,“太子仁厚,是守成之君。
可這天下,從開國到盛世,需要的不僅僅是仁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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