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死牢裡的交易
通州府大牢，丙字型大小牢房。
這裡與其說是牢房，不如說是一間專門為“大人物”準備的精緻囚籠。青石板地麵被沖刷得乾乾淨淨，角落裡甚至還放著一張鋪著乾草的木床，牆角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光線搖曳，將牆上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扭曲變形。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混雜著淡淡的石灰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趙德被剝去了外袍，隻穿著一件單薄的灰色囚衣，五花大綁地扔在木床上。他那一身橫肉，此刻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鬆弛和灰敗。白天在“豐隆號”後院那股子囂張氣焰，早就被錦衣衛的殺威棒和這陰冷的環境給磨得乾乾淨淨。
他雙眼布滿血絲，死死盯著牢門的方向，嘴裡不停地唸叨著：“我不說……我就是不說……錢貴那個狗官死了，孫彪那個丘八跑了，他們把我扔出來頂缸，我不能傻乎乎地跟著陪葬……”
“吱呀——”
沉重的牢門被推開，並沒有預想中那般陰森恐怖的獄卒提著水桶進來，而是傳來一陣整齊而輕微的腳步聲。
趙德的身子猛地一僵，脖子像生鏽的轉軸，一點點轉了過來。
隻見牢門外，朱允熥負手而立，一身親王常服在昏暗的火光下顯得格外肅穆。毛驤手持綉春刀，如同兩尊門神，一左一右，守在門口。牢房裡的火光，似乎都被這兩個人的氣勢壓得黯淡了幾分。
“朱……朱允熥……”趙德看清來人，先是本能地想從床上爬起來，但繩索綁得太緊，隻能徒勞地掙紮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你……你私闖大牢！你這是要殺人滅口！我告訴你，我趙德在通州也是響噹噹的人物！你敢動我一根汗毛，我……”
“你什麼？”朱允熥緩緩走進牢房，步履從容，彷彿不是在踏入一間汙穢的囚室，而是在巡視自己的後花園，“你以為，把你關在這兒，就是為了等你養好精神，再去刑部大堂上喊冤？”
他走到木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趙德，那雙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深不見底，沒有絲毫少年的青澀，隻有一片冰冷的、審視獵物的漠然。
“趙半城，”朱允熥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冰錐，精準地刺入趙德的耳膜，“你是不是覺得，劉洪死了，錢貴倒了，你就安全了？”
趙德瞳孔一縮，嘴硬道：“你……你想說什麼？我趙德一向奉公守法，最多……最多就是跟官府走得近些，賺點差價……”
“賺差價？”朱允熥笑了，那笑聲裡沒有半分暖意，隻有無盡的嘲諷，“你那叫‘差價’？你那叫‘挖大明江山的牆角’！”
他猛地俯下身，一把揪住趙德的頭髮，強迫他抬起頭，直視自己的眼睛。
“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
朱允熥另一隻手從袖中抽出一本薄薄的、紙張泛黃的冊子，狠狠地摔在趙德臉上。
冊子散開，裡麵密密麻麻的字跡，像無數隻螞蟻，瞬間爬滿了趙德的視線。
“這是什麼東西？！”趙德被摔得頭暈眼花，下意識地想去抓那本冊子，卻被朱允熥死死按住。
“這是我從劉洪書房那口枯井底的暗格裡，用命換回來的‘暗賬’！”朱允熥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在狹小的牢房裡炸響，“上麵每一筆，都是你趙德，夥同錢貴、孫彪，把官糧倒賣出去的鐵證！”
“不可能！”趙德如遭雷擊，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那……那是我親手燒了的！就在昨晚，劉洪被抓之前，我就讓人把它燒了！一張紙片都沒剩下！”
趙德的臉色，瞬間從灰敗變成了慘白，再由慘白變成了死灰。他張大了嘴，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完了。
全完了。
他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計劃，他賴以保命的最後底牌，就這麼被眼前這個少年，像撕廢紙一樣，輕而易舉地撕開了。
“你……你到底想怎麼樣……”趙德的聲音嘶啞，帶著絕望的哭腔，“我都告訴你了！錢貴簽的條子，孫彪蓋的印！我跟他們不一樣！我隻負責轉運！我……我隻賺了點辛苦錢啊！”
“辛苦錢？”朱允熥鬆開他的頭髮，站起身，走到牢房中央，背對著他，聲音恢復了那種令人心悸的平靜，“趙德，你知不知道，你倒賣的每一石官糧，意味著什麼？”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如刀：
“意味著，在北疆的風雪裡，有一個戍邊的士卒，因為他孃的軍糧被換成了沙土，不得不餓著肚子，用凍僵的手，去拉那張硬得能硌掉牙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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