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鴻門宴
通州的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官倉區的燈火卻亮如白晝。錦衣衛的緹騎舉著火把,將方圓數裡照得通亮,如同白晝行軍。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躁的味道,那是恐懼、汗水和尚未散盡的黴味混合在一起的氣息。
經過一夜的“互相檢舉”,劉洪已經徹底癱了,供出了大部分核心名單和贓款流向。錢貴和孫彪雖未歸案,但他們的老巢已被抄家,罪證確鑿。然而,朱允熥站在值房的窗前,看著毛驤送來的最新審訊筆錄,眉頭卻鎖得更緊。
“殿下,”毛驤低聲道,“劉洪招了,錢貴和孫彪是同夥。但他們把大部分銀子,都轉移到了‘豐隆號’的賬上。那是一家盤踞通州幾十年的大糧商,背景很深,據說……跟京裡的一些皇商也有牽連。”
朱允熥指尖輕輕敲打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聲響。
“查抄了‘豐隆號’嗎?”
“暫時沒有。”毛驤搖頭,“那掌櫃的叫趙德,人稱‘趙半城’,黑白兩道通吃。我們剛一動他,他當晚就‘突發惡疾’,全家上下鎖死大門,還放出了話,說誰敢動他,就是跟通州大半數的商戶過不去,是斷了通州的財路。”
“斷了通州的財路?”朱允熥輕笑一聲,那笑容裡卻沒有半分溫度,“好大的口氣。”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桌案上那份從劉洪書房搜出的、滿是暗語的賬冊。那些數字背後,是一條條粗壯的利益鏈條,一頭連著貪官汙吏,一頭連著這些手眼通天的糧商大戶。隻揪出幾個官員,不過是砍掉了枝葉。要想真正止血,必須挖出根子。
“毛驤。”
“臣在。”
“傳令下去,明日卯時,關閉通州城門,全城宵禁。”
“啊?”毛驤一怔。
“我們要請客。”朱允熥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如同在磨刀石上擦拭著一把即將見血的刀,“把通州城裡,所有庫存超過五百石糧食的糧商、米店東家,還有那些田連阡陌、家裡藏著陳糧的地主大戶,統統請到州衙後院‘聽風軒’喝茶。”
“殿下,這是……”毛驤有些遲疑。
“這是‘鴻門宴’。”朱允熥的聲音斬釘截鐵,“告訴那些糧商,就說本欽差要重新覈定通州糧價,評估儲備,請他們來做個‘諮詢’。誰不來,或者遲到了,視同對抗欽差,藐視國法。膽敢煽動商戶罷市、囤積居奇者——”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漆黑的夜空,彷彿能穿透黑暗,看到那些惶惶不可終日的身影。
“——殺無赦。”
翌日,卯時剛過,通州城沉重的大門在絞盤吱呀的呻吟聲中,緩緩關閉。弔橋拉起,護城河外,隻留下一片死寂的荒野。
整個通州城,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
前一晚還在互相舉報以求自保的官吏們,今天一早醒來,發現自家門口都站了錦衣衛。而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隻管囤積居奇、盤剝百姓的糧商大戶們,則被一封蓋著欽差關防的燙金請帖,送到了州衙後院。
“聽風軒”是一座獨立的園林式院落,環境清幽,但此刻,園子裡裡外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全是錦衣衛的身影。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無形的殺氣,壓得人喘不過氣。
巳時三刻,受邀的糧商大戶們,終於陸陸續續到了。
這些人,平日裡出門是前呼後擁,鮮衣怒馬,此刻卻個個臉色蒼白,或是穿著便服,或是低著頭,不敢與旁人對視。他們彼此之間,隔著老遠的距離,眼神裡充滿了猜忌和恐懼。昨夜那場官場的自相殘殺,像瘟疫一樣傳染到了他們中間。每個人都生怕別人把自己供出去,又都想著能不能從別人的倒黴裡,撈到點什麼。
“各位,久等了。”
一個清朗,卻帶著金屬般質感的聲音,在院中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朱允熥一身親王常服,負手立於“聽風軒”的滴水簷下。晨光灑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挺拔的身形,卻也讓他周身散發出的那股冷冽氣息,更顯迫人。
他身後,毛驤麵無表情地站在陰影裡,手按刀柄。兩側廊下,一排錦衣衛緹騎,目光如炬,死死盯著院中的每一個賓客。
“諸位都是通州的商界翹楚,民間的殷實人家。”朱允熥緩步走下台階,聲音平和,聽不出喜怒,“本欽差奉皇命而來,督察賑災。昨日開倉,發現倉廩空虛,糧儲不足。這其中有官吏貪墨之過,想必大家也都聽說了。”
他話鋒一轉,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但也有人說,倉裡沒糧,是因為通州今年收成不好,糧價飛漲,百姓買不起,商戶惜售,導致糧食外流,這才造成了官倉無糧可存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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