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赴任遇下馬威
洪武二十五年，深秋。
通州地界，官道兩旁，儘是蕭索。
枯黃的葦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田壟間偶見幾株未收盡的秸稈，也歪斜著，了無生氣。
更遠處，稀稀落落的村莊，土牆灰敗，少有炊煙。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混合著泥土、腐爛和淡淡絕望的氣息。
一隊人馬，自東南官道而來，打破了這片荒涼的沉寂。
朱允熥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神駿異常的青海驄上，身姿挺拔。
他穿著一身暗紅色、綉著四團金龍的親王常服，外罩玄色披風，在這灰暗的天色下，顯得格外醒目
也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凝。秋風掀起披風一角，獵獵作響。
在他身側半步之後，錦衣衛指揮僉事毛驤同樣騎馬跟隨。
毛驤一身深青色飛魚服，腰佩綉春刀，麵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鷹隼，不動聲色地掃視著道路兩側的曠野和遠處隱約的村落。
在他身後，是五十名清一色身著褐色罩甲、腰跨雁翎刀的錦衣衛緹騎，人人沉默，馬蹄聲整齊劃一，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肅殺之氣。
隊伍中段，還有幾輛馬車和數名騎馬的文官，那是戶部派來“協理錢糧”的主事，以及都察院派來“隨行監察”的禦史
此刻都縮在馬車裡，或麵色忐忑地騎在馬上，與前方那支沉默的鐵流格格不入。
這便是奉旨督察通州賑災事宜的欽差隊伍。王命旗牌用黃綢包裹，由一名錦衣衛百戶雙手捧持，行在朱允熥馬前。
距離通州城還有約三裡，官道旁出現了一座頗為齊整的“接官亭”。
亭外，黑壓壓站了一片人，約莫數十，都是身著青色、綠色官袍的州縣官吏。
見到欽差儀仗，這些人立刻在道旁跪倒一片，齊聲高呼：
“通州闔屬官吏，恭迎欽差殿下！殿下千歲！”
聲音整齊，卻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刻板，聽不出多少真實的敬畏或期盼。
朱允熥勒住馬，目光緩緩掃過跪倒的人群。毛驤輕輕一抬手，身後錦衣衛緹騎齊齊停步，動作整齊劃一，顯示出極高的訓練素養。
“諸位請起。”朱允熥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謝殿下！”眾官吏起身，垂手肅立。
為首三人上前幾步。
中間一人年約四旬，麵容清臒，帶著讀書人的儒雅，但眉宇間鎖著一股化不開的愁苦和疲憊，正是通州知州張昺。
他穿著五品白鷳補子的青色官袍，官袍有些舊了，下擺甚至沾著泥點。
他抬眼飛快地看了朱允熥一下，嘴唇嚅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立刻低下頭，眼神躲閃著，雙手不安地攏在袖中。
張昺左手邊，站著一個矮胖的中年官員，麵糰團一張臉，未語先帶三分笑，眼睛眯成兩條縫，正是通州同知劉洪。
他穿著綉著鴛鴦的青色補服，笑容可掬，上前一步，深深一揖，聲音洪亮中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
“殿下奉旨遠來，一路風塵，著實辛苦！
下官通州同知劉洪，率闔州同僚，在此恭迎殿下大駕！
州衙之內，已略備薄酒，為殿下接風洗塵，還請殿下移步，稍事歇息，再論公務不遲。”
他說話時，眼睛一直看著朱允熥，笑容滿麵，但那笑意卻未曾真正抵達眼底，反而在眸子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漠和審視。
彷彿在掂量，這位傳聞中弒兄闖殿、年僅十六的皇孫欽差，究竟有幾分成色。
張昺右手邊是通判趙全，一個乾瘦的老者，低著頭，一言不發，如同泥塑木雕。
朱允熥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將三人的神態盡收眼底。
他的目光又越過他們，掃向後麵那些垂手而立的佐貳官、胥吏頭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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