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反戈一擊
朱允熥嘴角那抹冰冷譏誚的笑容，如同投入滾油中的一滴冰水，瞬間讓原本就因為周觀政彈劾而緊繃的大殿氣氛，變得更加詭異和……危險。
他在笑？
麵對如此嚴厲、直指“蔑視皇權”、“破壞法度”的指控，麵對文官集團有預謀的發難，他居然在笑？
那笑容裡沒有驚慌，沒有憤怒，隻有一種彷彿看到拙劣戲碼般的嘲弄，和一絲深不見底的寒意。
周觀政等人被這笑容刺得心頭一慌，那原本“慷慨激昂”的氣勢，莫名地弱了三分。
他們預想過朱允熥的種種反應——辯解、推諉、甚至惱羞成怒——卻唯獨沒想到，他會是這種近乎蔑視的平靜和……冷笑。
朱元璋坐在禦座上，冕旒後的目光也變得深邃起來。
他看著孫子臉上那抹笑容，心中那股被文官挑釁而起的怒意，似乎也被這奇異的笑容沖淡了些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冷靜的審視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期待。他想看看，這小子，接下來要唱哪一齣。
就在周觀政等人被那笑容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準備再次開口強調“徹查”以穩住陣腳時，朱允熥收起了笑容。
他向前邁了一小步，依舊是站在丹墀之側，並未走下，但這一步，卻彷彿瞬間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抓了過去。
他先是轉向禦座，對著朱元璋微微躬身，然後才緩緩轉過身，麵向跪在地上的周觀政等人，以及滿殿的文武百官。
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少年人少有的沉穩和穿透力，在大殿中響起：
“周禦史，還有諸位大人。”
他的目光掃過周觀政，掃過那幾個附議的官員，眼神平靜，卻彷彿能洞穿人心：
“你們方纔所言，慷慨激昂，憂國憂民，口口聲聲為了‘朝廷法度’，為了‘天家聲譽’，為了……一個已死罪婦的屍身是否安好。”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真是，忠心可鑒，仁心可嘉啊。”
“一個謀害太子正妃、十惡不赦、被陛下明旨廢為庶人、打入冷宮的罪婦呂氏，死後是埋是燒，是餵了野狗還是被豺狼啃了，很重要嗎？
值得諸位大人，在這商討國計民生的朝堂之上，如此痛心疾首，大動乾戈，甚至不惜‘冒死進諫’嗎？”
朱允熥的聲音陡然拔高，目光如電，直刺周觀政：
“難道在諸位大人心中，一個毒婦的屍骨是否完整，比天下萬千黎民的生計溫飽，比邊疆將士的浴血奮戰，比朝廷正在推行的新政要務，更加重要不成？！”
這話，如同驚雷，劈在周觀政等人心頭，也震動了滿朝文武！
這是偷換概念，更是誅心之問！直接將他們“維護法度”的立場，扭轉移到了“不關心國事、隻關心罪婦屍骨”的荒謬境地！
“允熥殿下！臣等絕非此意！”周觀政臉色煞白，急忙辯解，“臣等是憂心有人目無王法，挑戰陛下權威……”
“挑戰陛下權威？”朱允熥打斷他，冷笑一聲
“陛下明旨，呂氏以庶人禮草葬。旨意可曾規定，必須風光大葬，必須金棺玉槨，必須派兵看守，確保其屍身千年不腐？
陛下可曾下旨，要追查其死後是否被野獸所食？沒有！”
“既然陛下沒有下旨追查，那呂氏葬後是何種情形，是地龍翻身，是野狗刨墳，還是山洪沖走，那都是天災，是意外
是……她呂氏自己作惡多端，連老天爺都看不過去的報應！與朝廷法度何乾？與陛下權威何乾？！”
“你們不去關心陛下每日批閱奏章到深夜，為國事操勞；
不去關心北疆是否安寧，蒙元是否寇邊；
不去關心河南的旱情緩解了沒有，山東的河工修得如何；
不去關心應天府外有多少流民亟待安置，街市之上有多少百姓還在為賦稅徭役發愁——”
朱允熥的聲音越來越淩厲，語速越來越快，每一個問題都像一記重鎚，敲在那些文官的心上
也敲在了朱元璋那根最敏感的神經上！他是窮苦出身，最見不得官吏不恤民情，隻顧爭權奪利！
“——反而在這裡，為一個死有餘辜的毒婦的屍骨是否完整，哭天搶地，彈劾這個，指控那個，攪得朝堂不寧！”
朱允熥猛地踏前一步，手指幾乎要點到周觀政的鼻子上，眼中寒光爆射：
“周觀政！你身為監察禦史，糾劾百官，風聞奏事是你的職責！
可本王問你，去年你巡視南直隸，彈劾了三個‘怠政’的縣令，結果呢？
那三人不過是你政敵的門生，你真正的目標，是他們的座師！
而真正在地方上橫行鄉裡、強佔民田的士紳，與你周家沾親帶故，你卻視而不見，甚至還為其遮掩！可有此事？！”
周觀政如遭雷擊，渾身劇震，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這件事他做得極為隱秘，朱允熥怎麼可能知道？！
朱允熥根本不給他辯解的機會，目光又掃向另外幾個跪著的官員：
“李侍郎！你掌管刑部清吏司，去歲蘇州府有富商殺人案，證據確鑿
兇手本已認罪，卻因賄賂了你妻弟三千兩白銀，你便授意下屬，以‘證據不足’為由，將案子拖了整整一年
最後竟讓那兇手逍遙法外！苦主一家，反被誣陷，家破人亡！可有此事？！”
“王給事中！你縱容家中子弟，在通州強買民女為妾，逼死其父，地方官畏懼你權勢，不敢受理！
你非但不加管束，反而將那地方官調任他處，美其名曰‘平調’！可有此事？！”
“還有你們！”朱允熥手指連點，將跪著的幾人幾乎點了個遍，每點一人，便說出一樁或貪汙、或枉法、或縱容親屬、或官官相護的醜事！
時間、地點、人物、賄賂數額、涉及官員，有些甚至具體到某月某日、說了什麼話！樁樁件件，有鼻子有眼，雖未及詳查，但聽在耳中，已是觸目驚心！
這些都是錦衣衛近日暗中收集，部分由毛驤“不經意”透露給朱允熥，部分則是朱允熥自己早就暗中留意、甚至派人查訪的。
他知道，想要在朝堂立足，僅僅靠狠辣和背景是不夠的，必須要有能拿捏對手的“實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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