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聰明還是糊塗
秋日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光潔的金磚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朱元璋正批閱著奏章,禦案上堆積的文書似乎永遠也處理不完。毛驤垂手侍立在一旁,隨時準備聽候吩咐。
殿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隨即是太監的通傳聲:“皇孫朱允熥,求見陛下。”
朱元璋放下手中的硃筆,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抬了抬手:“讓他進來。”
朱允熥步入殿中,依舊是那身素凈的青色常服,神色平靜,步履沉穩。他走到禦案前,依禮參拜:“孫兒參見皇爺爺。”
“起來吧。”朱元璋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從中看出些什麼,“有事?”
朱允熥起身,垂手而立,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符合他“剛剛經歷兄長‘病逝’、又為母‘申冤’”身份的沉痛和低沉,緩緩開口:
“回皇爺爺,孫兒今日前來,是有一事稟報。”
“說。”
“是關於……廢妃呂氏。”朱允熥的聲音很平穩,但隱約能聽出一絲難以掩飾的嘆息。
朱元璋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身體微微向後靠了靠,靠在龍椅寬大的椅背上,示意他繼續說。
“自前幾日,呂氏被廢,打入冷宮後,”朱允熥繼續道,語速不快,彷彿在斟酌每一個用詞
“孫兒念其畢竟曾侍奉父王多年,又育有允炆兄長,雖罪孽深重,然其情……或也可憫。
故而,孫兒曾於前日,前往西內冷宮,探望於她。”
朱元璋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但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是靜靜聽著。
“孫兒本意,是想看看她在冷宮之中,可有悔過之心,生活是否……還能維持。”
朱允熥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更深的嘆息,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忍”
“然而,當孫兒見到她時,她已是……狀若癲狂,神智恍惚。”
他頓了頓,似乎回憶起了當時令人不快的場景:
“她口中念念有詞,時而哭泣,時而狂笑,反覆呼喚著允炆兄長的名字,又夾雜著對孫兒、對常家、甚至對皇爺爺的……惡毒詛咒。
孫兒見她如此模樣,心中亦是……五味雜陳。
勸解了幾句,見她毫無反應,反而愈顯狂躁,隻好先行離開,並吩咐看守的宮人,好生看顧,莫要讓她傷了自己。”
朱元璋依舊沒有說話,隻是那目光,更深沉了些。
“今日清晨,”朱允熥的聲音陡然變得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沉重的、彷彿壓著石頭的語調,“看守冷宮的太監前來稟報,說……呂氏,於昨夜,歿了。”
殿內的空氣,似乎因為這句話而微微凝滯了一瞬。毛驤的眼皮跳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復了泥塑木雕般的狀態。
朱元璋緩緩坐直了身體,目光銳利地看向朱允熥:“哦?歿了?怎麼死的?可曾驗看?”
朱允熥迎上朱元璋的目光,眼神坦蕩,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悲痛和惋惜,沉聲回道:
“回皇爺爺,孫兒得知訊息後,立刻命太醫與慎刑司的嬤嬤一同前往驗看。
經查驗,呂氏身上並無任何外傷,亦無中毒跡象。
其麵容……雖因多日瘋癲、形容枯槁而顯得可怖,但並無掙紮痛苦之狀。隻是……”
他再次停頓,彷彿有些難以啟齒,最終,用一種混合著同情、無奈和某種“天意如此”的複雜語氣,說出了那個“結論”:
“隻是,太醫和嬤嬤皆言,觀其脈象遺存、以及其生前癲狂之狀,加之……她口中至死仍喃喃呼喚允炆兄長之名……眾人皆以為,呂氏之死,非關他故,實乃……”
朱允熥抬起頭,目光清澈地看向朱元璋,一字一句,清晰而肯定地說道:
“實乃,因允炆兄長驟然‘病逝’,哀慟過度,思念成疾,以致心神崩潰,油盡燈枯,最終……因過於思念允炆兄長,隨他而去了。”
“情深不壽,大抵……便是如此吧。”
話音落下,乾清宮內,一片寂靜。
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和更漏滴答的細微聲響。
朱元璋久久地注視著朱允熥。這個孫子站在禦案之下,身姿挺拔,麵容平靜,眼神坦蕩
那番關於呂氏死因的陳述,邏輯清晰,情理兼備,既給出了“合理”的死因
又“符合”呂氏作為母親的身份和“已知”的瘋癲狀態,更巧妙地借太醫和嬤嬤之口,將此事定了性,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情深不壽……隨他而去……”朱元璋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臉上忽然露出一絲極淡、極複雜、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譏誚的笑意。
好一個“情深不壽”!
好一個“隨他而去”!
呂氏會“思念”朱允炆到心神崩潰、油盡燈枯而死?或許吧,在失去一切、陷入絕境的情況下,這種可能性並非沒有。
但以朱元璋對呂氏那個女人的瞭解,她更可能是在無盡的怨恨、恐懼和朱允熥可能施加的、不見血的折磨中,慢慢被逼瘋、被耗乾最後一絲生命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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