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帝王心
西暖閣。
窗外的秋意已深，落葉打著旋兒飄落在庭院中，更添幾分蕭瑟。
殿內，地龍燒得暖融融的，卻驅不散朱元璋眉宇間那絲慣有的、屬於帝王的冰冷和審視。
毛驤垂手肅立在禦案前，正低聲而清晰地彙報著近日朝野內外的動向，尤其是與朱允熥相關的一切。
“……允熥殿下自那日朝會後，深居簡出，除每日晨昏定省，前往慈寧宮和奉先殿外，極少離開東宮。
在東宮內，多是與江都、宜倫兩位郡主敘話，或是在書房讀書，偶有練習騎射。
對宮中新撥去的太監宮女，態度平和，賞罰有度，並無特別恩寵或苛待，亦無結交外臣之舉。”
朱元璋半閉著眼睛，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滑的禦案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示意毛驤繼續。
“涼國公藍玉、鄭國公常茂等人，自那日散朝後與允熥殿下短暫交談後，便再未公開接觸。
不過，”毛驤語氣微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些，“據安插在涼國公府和鄭國公府的眼線回報，藍玉、傅友德、常茂等人，這幾日私下聚會頗為頻繁
似乎在商議什麼事情，參與者多為淮西舊部中可靠的軍中悍卒子弟。
他們行事頗為隱秘，具體所議何事，尚在探查中。另外，信國公湯和，似乎也曾參與過一次密議。”
朱元璋敲擊桌麵的手指停了下來，緩緩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一絲冰冷的滿意。
“他們，是在商議如何讓呂本，‘意外’死在流放路上吧。”朱元璋的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毛驤心頭一凜，連忙躬身：“陛下聖明，臣等亦有此猜測。
從他們調動的人手和暗中準備的物件來看，極有可能是要假扮匪類，在半道截殺。”
“嗯。”朱元璋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重新閉上眼睛，“讓他們去。手腳做得乾淨點，別留什麼把柄。
呂本……流放路上遇匪身亡，也算他罪有應得，給常家、給藍玉他們一個徹底的了結。朝廷，麵上也好看。”
“是，臣明白。已吩咐下去，沿途驛遞、關卡，會‘配合’一下，確保此事……順利。”
毛驤低聲道。所謂的“配合”，自然是在必要時行個方便，或者睜隻眼閉隻眼。
朱元璋微微頷首，對毛驤的“懂事”表示認可。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又在腦中梳理著近日的種種，緩緩問道：
“允熥那日，在宮道上，對藍玉他們說的話，你都聽全了？”
“回陛下，當時臣距離稍遠，未能聽清全部。
但隱約聽到允熥殿下提到了‘旨意’、‘君恩’，還有……最後似乎說了一句‘最近匪患有點多’。”毛驤據實回稟。
“匪患有點多……”朱元璋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其短暫、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帶著冰冷的讚許
“這小子，倒是會說話。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既點了他們，又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藍玉那個莽夫，怕是還懵著，得靠湯和點醒。”
毛驤不敢接話，隻是將頭垂得更低。陛下對允熥殿下的評價，似乎越來越……複雜了。
“他打了藍玉那一巴掌，”朱元璋繼續說道，像是在對毛驤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打得好。藍玉那廝，越來越不知天高地厚，真當這天下是他藍家的了？允熥這一巴掌，是替咱教訓他，也是救了他。
讓他知道，誰纔是君，誰纔是臣！也讓那些淮西的老殺才們看看，他們支援的這個小主子，不是個軟柿子，該狠的時候，比他們還狠！”
說到“狠”字，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閃。
“對藍玉等人不滿呂本處置太輕，他沒有像常茂那樣哭哭啼啼，也沒有像藍玉那樣憤憤不平，更沒有在咱麵前搬弄是非，求咱加重處罰。”
朱元璋的聲音帶著一種剖析般的冷靜，“他隻輕飄飄說了一句‘匪患有點多’，就將難題扔回給了藍玉他們
也給了他們一個‘合理’泄憤、同時向咱、向他表忠心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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