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試探
散朝的鐘磬聲悠長地響起，在壓抑的奉天殿內外回蕩。
文武百官如同潮水般，神色各異地退出大殿，每個人臉上都殘留著驚悸、茫然、或深深的憂慮。
今日朝會，先是朱允熥掌摑藍玉，後是蔣瓛供出“真相”並以死謝罪，呂氏被廢，呂本被逐……樁樁件件，都足以讓朝局地動山搖。
“允熥殿下，”一名太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側，低聲道，“陛下口諭，請殿下往乾清宮後殿覲見。”
朱允熥腳步未停，隻是微微點了點頭：“有勞公公帶路。”
乾清宮後殿，比前殿更加私密，也更多了幾分生活氣息，但此刻，依舊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朱元璋已經換下了沉重的朝服和冕旒，隻穿著一件寬鬆的深色常服，坐在一張鋪著軟墊的羅漢榻上，手裡把玩著一隻溫潤的玉如意，目光有些出神。
朱允熥走進來，依禮參拜：“孫兒參見皇爺爺。”
“起來吧，坐。”朱元璋指了指榻旁的一張椅子。
朱允熥謝過，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靜地看著自己的祖父，等待著他開口。
他知道，今日後殿的談話，恐怕比朝堂之上的交鋒，更加關鍵。
朱元璋沒有立刻說話，隻是慢慢地摩挲著手中的玉如意，目光在朱允熥臉上停留了許久，彷彿要重新認識這個孫子。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探究：
“今日朝上，蔣瓛的話，你都聽到了。”
“是，孫兒聽到了。”朱允熥回答。
“呂氏，咱沒殺，隻是廢了，打入冷宮。”朱元璋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盯著朱允熥，“你可知道，咱為什麼留著她的命？”
這是一個試探，也是一個考驗。是問他如何看待這個“真相”，如何看待皇帝的處置，更是問他，有沒有看透這背後更深層的用意。
朱允熥迎上朱元璋的目光，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隻是站起身，對著朱元璋，鄭重地躬身行了一禮：
“孫兒，謝過皇爺爺。”
“謝咱？”朱元璋眉毛一挑，似乎有些意外，“謝咱什麼？謝咱沒殺那個害死你母親的毒婦？”
“是。”朱允熥直起身，目光坦然，“孫兒謝皇爺爺，將呂氏的性命，留給了孫兒。”
朱元璋摩挲玉如意的手，微微一頓。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看著朱允熥：
“哦？留給你的？什麼意思？你覺得，你應該親手殺了她，為你母親報仇？”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皇爺爺今日在朝上，借蔣瓛之口，將‘真相’公之於眾，將呂氏定為謀害主母的元兇，廢其位份，打入冷宮。
這已經給了常家、給了天下人一個‘交代’，也全了皇爺爺維護天家體麵、迅速平息事端的初衷。
呂氏此刻，名聲已臭，生不如死，與死無異。”
“但皇爺爺偏偏留了她一口氣，沒有立刻賜死。”
朱允熥的目光，與朱元璋對視著，毫不退縮，“孫兒愚見，皇爺爺留著她，或許……是想看看，孫兒會怎麼做。
是想給孫兒一個機會，一個親手了結這段恩怨，一個向天下、向常家、也向皇爺爺您，展示孫兒‘孝心’和‘決斷’的機會。
同時，也是將處置呂氏的‘主動權’和‘責任’，交到了孫兒手上。
孫兒若殺她，是替母報仇，天經地義，無人可指摘。孫兒若不殺她……那也自有孫兒的考量。
無論如何，皇爺爺您都已經仁至義盡，進退有據。”
朱元璋聽著朱允熥這番條分縷析、直指核心的話，臉上的神色變幻不定。
有驚訝，有審視，更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這小子，不僅看穿了他留下呂氏性命的用意，甚至將其中幾層深意都點了出來——既是考驗，也是給予“表現”的機會，更是權力和責任的移交。
“你倒是看得明白。”朱元璋不置可否地說了一句，將玉如意放在一旁的小幾上
身體微微前傾，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緊緊盯著朱允熥，問出了那個他思索了一夜、也最想知道答案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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