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塵埃落定
朝會在一種心照不宣的壓抑中，艱難地進行著。
幾件不算緊要的政事奏報完畢，禮部尚書任亨泰正待奏請陛下示下今日是否還有其他要務時，禦座之上，朱元璋緩緩抬起了手。
整個大殿瞬間再次安靜下來，落針可聞。所有人都知道，重頭戲要來了。
朱元璋的目光，先是掃過丹墀一側垂手肅立的朱允熥，那目光複雜難明，然後又緩緩移向武官佇列前方
那個雖然低著頭、但依舊能感受到其渾身散發著壓抑怒氣和屈辱的涼國公藍玉，以及他身邊那些神色緊張、充滿期盼的常茂、傅友德等人。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文官佇列前方，麵色蒼白、眼神驚疑不定的方孝孺、黃子澄等人身上
尤其是其中一位年歲較長、此時已是麵無人色、身體微微發抖的官員——呂本，呂氏的父親，朱允炆的外祖父。
“關於太子妃常氏之事，”朱元璋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終結般的沉重，響徹大殿，“錦衣衛已有初步回稟。”
來了！所有人精神一振，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常茂、藍玉猛地抬起頭，眼中射出希冀和緊張交織的光芒。方孝孺等人則是心頭一緊，預感不妙。
“宣，錦衣衛指揮使蔣瓛，上殿回話。”朱元璋沉聲道。
“宣——錦衣衛指揮使蔣瓛，上殿回話——” 太監尖利的聲音層層傳下。
片刻之後，沉重的腳步聲響起。錦衣衛指揮使蔣瓛，邁著看似沉穩、但細看之下步伐略顯虛浮的步子，走進了奉天殿。
他穿著一身簇新的飛魚服，腰佩綉春刀，但臉色卻異常蒼白，甚至帶著一種不健康的灰敗，眼窩深陷，眼中布滿了血絲，彷彿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
他走到丹墀之下，對著禦座，撩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以頭觸地。
“臣，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叩見陛下。”
“蔣瓛，朕命你徹查太子妃常氏舊案，你可有結果？”朱元璋的聲音平靜無波。
蔣瓛保持著叩首的姿勢，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地開始陳述，彷彿已經將這段話在心中默誦了千百遍：
“回稟陛下。臣奉旨之後，不敢有絲毫懈怠，連夜調集洪武十一年前後所有相關存檔卷宗，並密訊當年涉事宮人、內侍、太醫共計二十七人，反覆核對，詳加勘問。”
他頓了頓，似乎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說道：
“經查，太子妃常氏，於洪武十一年四月，平安產下皇孫允熥殿下後，本應無恙。
然，時任太子側妃呂氏，因妒生恨，又恐太子妃正位，其子允炆將來地位不保，遂生歹念。
她暗中以重金賄賂當時負責為太子妃調理產後身體的太醫院右院判劉文泰，令其在太子妃的產後湯藥之中
摻入少量可致人氣血逆行、經脈淤塞的虎狼之葯，並調整藥方君臣佐使，使其藥性相衝，外表看似溫補，實則暗藏殺機。”
“太子妃服用數日後，果然氣血虧敗，惡露不絕，終至血崩之勢。
劉文泰又受呂氏指使，在太子妃病危之際，故意用錯針砭，延誤搶救時機，致使太子妃……迴天乏術，不幸薨逝。”
蔣瓛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冰冷的金磚上。
呂本聽到此處，身體猛地一晃，差點暈厥過去，被旁邊同僚勉強扶住。
方孝孺、黃子澄等人也是臉色慘白，搖搖欲墜。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調查結果竟會如此直指呂氏，而且細節如此“詳實”！
“此事之後，”蔣瓛的聲音繼續，帶著一種深深的、彷彿發自肺腑的愧疚和沉痛
“呂氏又威逼利誘，封堵了當時幾名察覺有異的宮人之口，並偽造了太醫院脈案記錄，將一切偽裝成產後體虛、突發險症的意外。
而臣……臣當年奉命監察宮禁，護衛東宮，本應有所察覺。
然，臣等當時……玩忽職守，巡查不力，又輕信了呂氏與劉文泰等人的偽證，未對太子妃死因深究細查，便草草以‘產後血崩’結案上報。
致使元兇逍遙法外十數載，太子妃娘娘含冤莫白，常家上下悲慟難申，陛下與太子爺痛失賢婦……此皆臣蔣瓛，失職無能，罪該萬死！”
說到最後，蔣瓛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哽咽，他再次重重叩首，額頭撞擊金磚，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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