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當頭棒喝
靜。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整個奉天殿。
所有人，包括高踞禦座的朱元璋，都彷彿被施了定身法，目光凝固在那個捂著臉、眼神從震驚、茫然逐漸轉為暴怒的藍玉，和那個收回手、身姿筆挺、麵如寒霜的朱允熥身上。
藍玉是誰？是戰功赫赫的涼國公，是軍中宿將，是淮西勛貴的領頭人物之一，是陛下倚重的大將！
連陛下有時都要容讓他三分，滿朝文武，誰敢輕易捋其虎鬚？
可現在，他居然在朝堂之上，在文武百官麵前，被一個十六歲的少年皇孫，當著皇帝的麵，結結實實地抽了一記耳光！
這簡直……簡直是亙古未聞的奇事！是足以讓整個朝野都抖三抖的驚天之舉！
藍玉捂著臉，那火辣辣的痛感是如此真實，而比這痛感更讓他難以接受的，是那鋪天蓋地襲來的屈辱和暴怒！
他是誰？他是藍玉！跟著陛下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藍玉！
是讓北元聞風喪膽的藍玉！今天，居然被自己的外甥，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當眾掌摑？！
朱允熥卻看都不看他，彷彿剛才那記耳光打的不是權勢滔天的國公，而隻是一個不懂事的下人。
他依舊麵朝禦座，微微躬身，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
“皇爺爺，涼國公殿前失儀，咆哮君上，孫兒身為皇孫，又與其有舅甥之誼，不忍見其鑄成大錯，故而出此下策，略施懲戒。若有僭越，請皇爺爺責罰。”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打人，是為了維護君威，是為了阻止藍玉犯下更大的罪過
更是出於“舅甥之情”的“不忍”。將一次近乎挑釁的暴力行為，巧妙地包裝成了“忠君”和“愛護”。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他看著朱允熥，看著這個孫子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臉，又看了看旁邊氣得渾身發抖、眼看就要失控的藍玉。
心中的震驚，絕不亞於在場的任何一個人。
這小子……這一巴掌，打得太狠，也太……精妙了！
他是在救藍玉！
朱元璋瞬間就明白了。藍玉剛才那番話，那咄咄逼人、近乎逼宮的姿態，已經徹底觸怒了他。
帝王之威，豈容如此挑釁？尤其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麵。
他剛才已經準備發作，就算不立刻殺了藍玉，也必會嚴懲，以儆效尤。
而一旦他下旨嚴懲藍玉，淮西武將們會如何反應？常茂等人會不會再次“悲憤”求情？
局麵可能瞬間失控，甚至可能將他逼到不得不對淮西集團下狠手的地步，那絕非他此刻想看到的。
而朱允熥這一巴掌，看似打了藍玉的臉，折了藍玉的威風，實則是在藍玉即將撞上他這塊鐵板、頭破血流甚至粉身碎骨之前，猛地一腳將藍玉踹開！
用一記看似“以下犯上”的耳光，強行打斷了藍玉的“犯上”之舉，也將藍玉從“君前失儀、咆哮逼宮”的死罪邊緣，拉回到了“隻是被外甥教訓不懂事”的“家事”範疇！
雖然折了麵子，但至少保住了性命，也避免了皇帝與淮西武將集團的正麵、公開、激烈衝突！
更重要的是，朱允熥通過這一巴掌，向所有人，尤其是向他朱元璋，傳遞了幾個極其強烈的訊號：
第一，他懂得維護皇權，懂得“君是君，臣是臣”的底線。
第二，他有膽魄，敢對藍玉這樣的悍將動手。
第三，他做事有分寸，打人之後立刻請罪，將“僭越”控製在一定範圍內。第四，也是最重要的
他在試圖“調和”君權與將權之間的矛盾，用這種激烈但“可控”的方式，避免衝突升級。
這小子……這一手玩得……朱元璋心底，那股對朱允熥“藏拙”、“算計”的驚異和評估，再次翻湧上來
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這不僅僅是聰明，這是對權力和人心的精準把握，是近乎本能的、高明的政治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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