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晨召
翌日，寅時三刻，天還未亮。
宗人府那處僻靜的小院裡，朱允熥已經醒了，或者說，他幾乎一夜未眠。
並非焦慮不安，而是在腦中反覆推演著各種可能，以及應對之策。
窗外的老槐樹在晨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更襯得這黎明前的寂靜有些滲人。
他知道，今天很關鍵。皇爺爺的“調查”和“權衡”需要時間，但朝局不能一直懸著。
尤其是在經歷了昨天那場驚天動地的朝會之後，今天早朝，必然暗流湧動。各方勢力都在等待，等待皇帝的態度，等待一個明確的方向。
他也在等。等一個訊號。
腳步聲在院外響起，比平時更早，也更急。隨即，院門被推開，不是送早點的太監，而是兩名身穿深色錦服、麵容肅穆的太監，身後跟著一小隊沉默的侍衛。
朱允熥從床上坐起，平靜地看著他們。
為首一名年長些的太監上前幾步，微微躬身，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寂靜的院落中響起：“允熥殿下，陛下口諭，宣您即刻前往奉天殿，參加今日早朝。”
來了。
朱允熥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微微鬆了一下，但隨即又綳得更緊。鬆，是因為等待的訊號終於來了，而且是他預想中可能性較大的那種——召他上朝。
這意味著，皇爺爺沒有選擇在昨夜或今晨直接下旨殺他，也沒有打算將他長期囚禁、徹底邊緣化。
召他上朝，本身就是一種姿態，一種將他重新納入朝堂視野，甚至可能納入“考量”範圍的姿態。
緊張，是因為這朝堂之上，此刻必然是龍潭虎穴。昨日他殺了朱允炆，辱罵了君父，幾乎得罪了滿朝文官
今日再去，等待他的會是什麼？是文官們更加激烈的彈劾攻訐？是皇爺爺的當眾發難？還是某種更隱晦的試探和裁決？
但無論如何，這一步，他必須走。
朱允熥臉上沒有任何意外或惶恐的表情，他甚至輕輕活動了一下因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手腕，然後站起身，走到麵盆前，用冷水洗了把臉。
冰冷的水刺激著麵板，讓他本就清醒的頭腦更加冷靜。
他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隻是在兩名宮女的服侍下，迅速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親王常服——依舊是暗紅的團龍紋，莊重而內斂。衣服很合身，彷彿早就為他準備好了一樣。
換好衣服，他走到那麵模糊的銅鏡前，看了看鏡中的自己。
少年麵容依舊略顯稚嫩，但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淩厲和深沉，卻與這身親王朝服格格不入，又奇異地融合在一起。
他伸手，正了正衣冠的領口，動作一絲不苟。
然後，他轉身，對那宣旨的太監點了點頭：“有勞公公帶路。”
聲音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不易察覺的……瞭然。
是的，他知道了。
當朱元璋下令召他去上朝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這位殺伐果斷、心思深沉的洪武皇帝，在經過一夜的權衡、憤怒、掙紮和冷靜思考之後
終於……或者說，不得不，開始正視那個他昨夜才驚覺的可能性——在眼前這盤看似無解的死棋裡
朱允熥這個“逆孫”，或許是那個唯一能走通、能暫時穩住棋盤、甚至可能帶來新局的“活子”。
秦王因王妃問題出局，晉王、燕王受製禮法難以速成，文官集團因朱允炆之死和即將到來的“真相”而遭受重創、威信掃地
淮西武將和部分藩王則因朱允熥昨日的“仗義執言”和自身安危而對他抱有複雜心態……
放眼望去，朱家的子孫裡，有能力、有野心、又有“正當”理由和一定支援基礎的，在朱允炆已死的前提下，似乎……真的隻剩下他朱允熥了。
更重要的是，朱允熥年輕，有“把柄”，看似更容易“掌控”。
對於一位晚年猜忌心日重、渴望將一切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的帝王來說，一個“有瑕疵”、“需依賴”的繼承人，或許比一個看似完美、羽翼已豐的兒子，更讓人“放心”一些。
當然，這一切都還隻是“可能”，是“權衡”，是“不得已”。
朱元璋絕不可能立刻就認可他，更不會輕易將儲位給他。
今日召他上朝，更多的是一種試探，一種觀察，一種將這顆危險的棋子重新放回棋盤，看他如何應對各方壓力，也看各方勢力對他如何反應的手段。
但無論如何，肯將他放回棋盤，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一種……妥協的開始。
朱允熥跟著太監，沉默地走在黎明前昏暗的宮道中。侍衛前後簇擁，腳步聲在空曠的宮殿間迴響。
天色將明未明，東方泛起一抹魚肚白，但大部分天空仍是沉沉的墨藍色，帶著破曉前特有的清冷和肅殺。
他知道，前方奉天殿等待他的，絕不會是鮮花和掌聲，隻會是更激烈的風暴，更兇險的博弈。
但他更知道，從他昨日揮戟開始，他就已經沒有退路。要麼在這場風暴中粉身碎骨，要麼……乘風而起，主宰這片風暴。
他輕輕吸了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氣，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皇爺爺，你不得不開始考慮我了。
那麼，就讓我看看，這大明的朝堂，究竟有多少牛鬼蛇神。
也讓你看看，你這位“藏拙”多年的孫子，究竟有沒有資格，坐上你打下的這片江山。
他邁著平穩而堅定的步伐，朝著那座象徵著大明最高權力中心的奉天殿，一步步走去。
天色，終於完全亮了。
溫馨提示: 搜書名找不到, 可以試試搜作者哦, 也許隻是改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