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算計
乾清宮西暖閣,燈火昏沉。
朱元璋未眠,遣退了所有內侍宮人,獨自一人坐在禦案之後。
案上攤開的不是奏摺,而是一張空白宣紙,他手中握著筆,筆尖墨汁早已乾涸結塊,卻渾然不覺,隻是僵坐出神。
白日奉天殿的血光、朱允熥看似瘋癲卻字字誅心的嘶吼、藍玉一眾武將跪地逼宮的決絕、朱棣諸王隱晦卻堅定的表態
方纔呂氏驚恐絕望的麵容……一幕幕畫麵在他腦中飛速閃過,最終定格在宗人府老槐樹下,朱允熥那年輕平靜、甚至能自斟自飲的臉上。
“這小子……”
朱元璋放下筆,身子向後靠在椅背上,緩緩閉眸。
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可壓過疲憊的,是被人徹底看穿、乃至無形操控的冰冷怒意,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驚異與複雜評估。
他起初以為,今日之事,不過是朱允熥被逼到絕境後的瘋狂反撲,是莽撞,是衝動,是匹夫之怒。
可夜深人靜,將整件事從頭復盤,細品朱允熥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乃至被軟禁後的平靜姿態,一個令他脊背發涼的念頭,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
這一切,當真隻是瘋狂與巧合?
殺朱允炆,選在立儲大典前夜,精準掐斷名分已定的最後可能,造成儲君已死的既成事實,逼得他這個皇帝與滿朝文武,不得不直麵殘局。這份決絕,這份時機把控,絕非一時衝動。
闖殿,不躲不藏,偏偏選在立儲大典、滿朝文武齊聚的最敏感時刻,用最血腥、最震撼的方式將事情徹底公開,不留半分遮掩餘地。
此舉看似找死,卻斷了所有人私下處理的念想,把滿朝文武都綁上了他的戰船。
提頭進諫,怒斥嫡庶之別,痛斥朱允炆不配,預言淮西武將必死、藩王必反……每一句話都打在七寸之上。
他撕碎了朱允炆仁孝的偽裝,戳破了文官集團政治理想在權力麵前的脆弱,更精準挑起了淮西武將與各地藩王心底最深的恐懼與猜忌。
他不是為自己辯解,而是替除朱允炆與方孝孺一係之外的所有人,說出了不敢說的心裡話,樹立了共同的敵人。
最後那句“二叔、三叔、四叔當皇帝我都沒意見,唯獨朱允炆不配”,更是毒辣至極。
這不是謙讓,是將幾位最有實力的藩王架在火上烤,逼他們表態,逼他們暴露心思,更在所有人心中種下念頭——除了朱允炆,誰都可以,包括朱允熥自己。
而丟擲常氏之死舊案,更是直接將常家、藍玉等武將的私怨與血仇綁上戰車,讓他們不得不拚死相護。保朱允熥,就是為常氏申冤,就是保自己未來的性命。
一環扣一環,一步接一步。看似瘋狂莽撞,實則步步為營,精準撬動朝堂所有關鍵勢力,將他們或主動或被動拖入自己引發的風暴,而他自己,身處風暴眼,看似最危險,實則佔據了最核心的位置。
如今,朱允炆已死,背負弒兄惡名,死在自己不配的定論之下。
淮西武將與藩王,徹底對朱允炆式的繼承人產生恐懼與抵製。
常氏舊案重啟,將呂氏、方孝孺為首的文官集團,推上了被審判的境地。
而他朱元璋,本想快刀斬亂麻穩固朝綱,此刻卻被架在無比尷尬的位置——殺朱允熥,會寒透武將與部分藩王的心,坐實兔死狗烹的猜疑,甚至引發更大動蕩;不殺,國法朝綱、帝王顏麵又該置於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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