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棄子
西暖閣。
這裡比奉天殿更靜,也更壓抑。沒有朝臣,沒有內侍,隻有朱元璋與跪在地上的錦衣衛指揮使蔣瓛。
燭火跳動,將禦案後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像一頭沉默而疲憊的巨獸。朱元璋已換下朝服,一身深色常服,眉宇間帶著濃重倦意,可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得能洞穿人心。
蔣瓛以頭觸地,背脊綳得筆直,一動不敢動。
退朝後被單獨召入這裡,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陛下要問的,是那件最要命的事:太子妃常氏舊案。
“查得怎麼樣了?”
朱元璋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每一個字都壓在蔣瓛心上。
“回陛下。”蔣瓛強作鎮定,“臣已調集心腹人手,秘密徹查。洪武十一年東宮宮人名冊、太醫院脈案、用藥記錄、內府藥材出入單據,凡有留存者,均已封存核對。當年侍奉太子妃的宮女、嬤嬤、太醫,凡在世者,也已暗中控製盤問。隻是時隔多年,證人多已故去或記憶模糊,又涉宮闈隱秘,進展……緩慢。”
這不是推脫,是實情。
十五年前的舊案,本就沒多少痕跡可尋。
“嗯。”
朱元璋不置可否,指尖輕輕敲擊禦案,發出規律而令人窒息的聲響。
片刻後,他忽然開口:“蔣瓛,你跟了咱多少年了?”
蔣瓛心頭一緊,連忙應聲:“回陛下,自錦衣衛設立,臣蒙陛下不棄,執掌指揮使至今,已有十三年。”
他隱約嗅到了不祥的氣息,冷汗瞬間浸透內衫。
“十三年,不短了。”朱元璋緩緩道,目光落在他低伏的背上,沉重如鐵,“這十三年,你為咱、為大明辦了不少事,也知道了不少事。有些事,能說;有些事,不能說。有些事,查得;有些事……查不得。”
蔣瓛身子微不可查地一顫。
“陛下……臣愚鈍,請陛下明示。”
“愚鈍?”朱元璋語氣裡帶著一絲極淡的嘲諷,“你若真愚鈍,能在錦衣衛指揮使的位置上坐十三年?”
他語氣驟然一沉:
“咱問你,當年太子妃常氏一事,錦衣衛,當真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來了。
最致命的一問。
蔣瓛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碎胸膛。
他怎麼會不知道?
當年太子妃生產前後,東宮本就異常。呂側妃與太醫院某位太醫來往頻繁,行蹤詭秘。暗樁傳回的訊息裡,甚至提及藥材取用有異常。
這些,他當年原封不動報給了陛下。
可朱元璋的反應,是沉默。
密摺留中,不批、不問、不查。
不久之後,太子妃便以“產後血崩”薨逝。
再之後,錦衣衛心照不宣——此案封存,不許再提。
蔣瓛比誰都清楚,陛下知情。
甚至,是默許。
常氏出身淮西武將集團,是常遇春之女、藍玉外甥女。彼時朱元璋正有意扶持文官、壓製驕橫的淮西勛貴,太子妃的存在,本就是朝堂平衡上的一枚關鍵棋子。
呂氏,不過是一把被推上前台的刀。
而錦衣衛,是看見了刀,卻選擇沉默的人。
這些真相,他爛在心裡十五年,一個字都不敢說。
“陛下……”蔣瓛聲音發澀,“當年臣等確有風聞,可查無實據。太子妃脈案、太醫診斷,均指向產後血崩。臣等……辦事不力,未能洞察先機,實屬失職。”
他隻能往“失職”上攬。
這是唯一安全的路。
“失職……”朱元璋重複二字,意味難明。
暖閣內靜得隻剩下燭火劈啪。
“你覺得,現在去查,能查出什麼‘實據’?”朱元璋忽然問。
蔣瓛小心翼翼:“臣……定當竭盡全力,給陛下一個交代。”
他不敢說能,也不敢說不能。
“交代?”朱元璋輕輕嗤笑,笑聲冷得刺骨,“你想要什麼交代?把當年的事全翻出來,告訴常茂、藍玉,告訴朱允熥,他母親是怎麼死的?是誰動的手?背後站著誰?”
蔣瓛渾身汗毛倒豎,伏在地上連呼吸都不敢重。
“有些事,過去了,就該過去。翻出來,對誰都沒好處。”朱元璋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常家、藍玉要真相,朱允熥要公道,滿朝文武都在看。咱,也需要一個‘結果’,平息風波。”
他頓了頓,目光如冰錐,死死釘在蔣瓛身上:
“但這個‘結果’,不能是當年的‘真相’。至少,不能是全部。”
蔣瓛的心,瞬間沉入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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