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親情
宗人府的空院，其實不算太差。一個小院落，三間廂房，院中有棵老槐樹，枝葉還算茂密。
比起陰森恐怖的詔獄，這裡至少能看見天光，呼吸到還算清新的空氣。錦衣衛的看守隻在院門外，院內很安靜。
朱允熥坐在正房的椅子上，麵前擺著一壺茶，幾碟還算精緻的點心。
他沒有動，隻是看著窗外槐樹投下的光影，神情平靜，甚至有些過於平靜，彷彿幾個時辰前在奉天殿上那場驚心動魄的搏殺，那聲嘶力竭的吶喊，都是別人的事。
腳步聲在院外響起，很輕，但不止一人。然後，院門被無聲地推開。
朱允熥沒有回頭。
一個穿著常服，沒有戴冕旄，隻束著簡單髮髻的老人，獨自走了進來。他身後，院門又被輕輕掩上，將隨從和守衛都隔在了外麵。
老人走進房間，在朱允熥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亮了他臉上深刻的皺紋和那雙依舊銳利、此刻卻帶著複雜審視意味的眼睛。
是朱元璋。
朱允熥這才彷彿剛注意到有人進來，他轉過頭，臉上瞬間堆起一個笑容，那笑容很自然，甚至帶著點少年人見到長輩的親近，他開口，聲音清脆：
“皇爺爺，您來啦。”
朱元璋看著他臉上的笑容，聽著那聲“皇爺爺”，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小子，上午還在金殿上指著他鼻子罵他“葬送大明未來”，現在卻能像沒事人一樣，笑得這般“純良”？
“你倒是自在。”朱元璋的聲音沒什麼起伏，聽不出喜怒。
“托皇爺爺的福，沒進詔獄，還有茶有點心，孫兒知足了。”
朱允熥笑嘻嘻地說，甚至還主動拿起茶壺，給朱元璋麵前的空杯斟了七分滿
“皇爺爺，您喝茶，這茶還行，雖然比不得宮裡的。”
朱元璋沒動那杯茶，隻是看著他，目光如同實質，緩緩掃過他的臉，他的眼睛，似乎要穿透這層嬉皮笑臉的偽裝，看到他心底最真實的想法。
“朱允熥，”朱元璋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壓力，“你覺得，你上午在奉天殿，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夠你死幾次？”
房間裡的空氣，似乎因為這句話，而微微凝滯。
朱允熥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但並沒有消失，隻是變得有些玩味。
他放下茶壺，坐直了身體，也看著朱元璋，很認真地回答：
“回皇爺爺，孫兒粗略算了算，弒兄，大逆，闖殿，驚駕，辱君，妄議儲君，非議先人，攪亂朝綱，煽動武將，離間天家……林林總總，夠孫兒死上十次八次，淩遲都算便宜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朱元璋的眼神更冷了幾分：“那你覺得，咱為什麼不立刻殺了你？反而把你安置在這裡，還好茶好點心地供著？”
“因為皇爺爺捨不得。”朱允熥立刻介麵，語氣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
“捨不得？”朱元璋幾乎要氣笑了，他身體微微前傾，那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抵在朱允熥的咽喉
“你殺兄辱祖，無法無天，咱恨不能立刻剮了你！有什麼捨不得？！”
麵對這撲麵而來的殺意和帝王威壓，朱允熥臉上的笑容卻徹底消失了。
他沒有退縮，也沒有害怕，反而迎著朱元璋的目光，眼神變得異常清澈，也異常銳利，他緩緩說道：
“因為皇爺爺您，失去的，已經太多了。”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紮了一下。
朱元璋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朱允熥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您少年時，父母雙亡，兄長早逝，家破人亡，顛沛流離。那是失去至親。”
“您投身行伍，一路拚殺，多少生死兄弟，倒在了您麵前，沒能看到您坐天下的那一天。那是失去袍澤。”
“您登基稱帝，君臨天下，可馬皇後娘娘，您的結髮妻子我奶奶，也先您而去了。那是失去摯愛。”
“我父親，懿文太子，您精心培養的繼承人，文武兼備，仁孝寬厚，眼看著就能接過您的擔子，讓您放心了……可他也走了，走在了您前麵。那是失去寄託，失去未來。”
朱允熥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刻意的煽情，隻是平靜地陳述著一件件事實。但這些事實，卻像一塊塊冰冷的石頭，投入朱元璋的心湖，激起層層暗湧。
“皇爺爺，”朱允熥看著朱元璋那雙深不見底、此刻卻似乎掠過無數複雜情緒的眼睛
“您這一生，打下了這前無古人的江山，您富有四海，權傾天下。
可您仔細想想，您身邊真正血脈相連的親人，還剩下多少？”
“奶奶不在了，父親不在了，母親……我母親也死得不明不白。”
“孫兒知道，您或許不喜歡我，覺得我桀驁，覺得我狠毒，覺得我不懂事，壞了您的大事。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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