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無奈下詔
常茂那番“上山當土匪”的狂言,荒謬絕倫,卻又像一麵鏡子,照出了此刻朱允熥
乃至整個常家、乃至被捲入這場風波中的許多人,那種被逼到牆角、退無可退的絕境。
那不僅僅是威脅,那是一種絕望的、不惜同歸於盡的姿態。
朱元璋站在那裡,感覺前所未有的疲憊和一種深沉的無力。
他一生殺伐果斷,乾綱獨斷,何曾被人如此逼迫過?
而且逼迫他的,是他的孫子,是他的兒子們,是他倚為臂膀的將領!
他們用親情,用舊事甚至用“上山當土匪”這種可笑的威脅,織成了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這位帝王死死困在中央。
殺朱允熥?易如反掌。
但殺了之後呢?常茂真的帶著常家舊部“上山”怎麼辦?就算剿滅了,天下人會怎麼看他朱元璋?
逼死開國功臣之後,逼得太子遺孤落草為寇?淮西武將們會怎麼想?藩王們會怎麼想?
那根名為“免死狗烹、鳥盡弓藏”的刺,會紮得多深?
朱允炆已死,他必須另立儲君,可經過今日這一鬧,還有哪個繼承人,能鎮住這暗流洶湧、人人自危的朝堂?
不殺?弒兄之罪,闖殿之狂,辱君之言,樁樁件件,罄竹難書!若不嚴懲,國法何在?綱常何存?他朱元璋的威嚴,將蕩然無存!
更重要的是,朱允熥丟擲的那個問題——常氏之死。這個孽障,精準地抓住了所有人心中那根最隱秘的刺。
藍玉等人舊疑未消,朱棣等人提及常氏“仁厚”,常茂更是以死相逼要個公道……這件事,已經不再是簡單的陳年舊案,它成了凝聚反對力量、質疑他朱元璋統治合法性與倫常道德的旗幟!
不把這個膿瘡挑破,不給出一個“交代”,今天這關,恐怕就過不去。
武將和藩王心中那點對朝廷、對他這個皇帝的忠誠和敬畏,將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
他彷彿能聽到,奉天殿這巍峨的穹頂之下,那無形的根基正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這是他一手建立的大明,是他畢生的心血,難道真的要因為一個孫子的瘋狂,因為一樁多年前的宮闈疑案,而麵臨分崩離析的危險?
不。絕不可以。
朱元璋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眼中那沸騰的殺意和暴怒,已經強行被壓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屬於帝王的、冰冷的決斷。
他知道,今日之事,已不能單憑怒火和殺戮來解決。他需要權衡,需要妥協,哪怕這妥協讓他感到無比的憋屈和憤怒。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跪在地上、卻挺直脊背的藍玉、常茂等人,掃過神色複雜、沉默不語的朱棣、朱棡、朱樉,最後,落回到朱允熥那張平靜得令人心悸的臉上。
這個孫子,贏了。至少在這一局,他用最瘋狂的方式,為自己,也為那些依附於他或恐懼於未來的人,撕開了一條生路,逼得他這個皇帝,不得不退讓。
朱元璋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彷彿吸進了千斤重擔。他緩緩坐回龍椅,動作有些僵硬。冕旒的玉藻微微晃動,遮住了他眼中最後一絲情緒的波動。
整個奉天殿,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皇帝的最終裁決。是雷霆之怒,血流成河?還是……
“蔣瓛。”朱元璋開口,聲音嘶啞,疲憊,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臣在。”錦衣衛指揮使蔣瓛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聽令。
“將朱允熥,”朱元璋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緩慢,彷彿有千斤之重,“暫時收押……於宗人府空院。
派可靠人手看管,無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接近。一應飲食用度,按親王例,不得短缺,亦不得苛待。”
宗人府空院?不是詔獄?!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雖然還是關押,但宗人府是管理皇族事務的機構,其羈押之處,與錦衣衛那令人聞風喪膽的詔獄,有天壤之別。
按親王例供給,更是表明陛下至少在明麵上,暫時不會在物質上虐待朱允熥。這顯然是一種姿態,一種緩和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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